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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話程若之前就說過，可今日說的更加刻骨，充滿恨意。

從前蘭氏原以為她是一時糊涂才會說出那種話，可現(xiàn)在清晰的發(fā)現(xiàn)，她竟然真的在恨她，竟然真的在恨苒兒。

“你放肆！”

蘭氏赤紅雙目，好似要將程若吃了。

一旁的趙渡都驚訝了，方才他說出自己的不忠行徑時，岳母雖然憤怒，可還能維持端莊儀態(tài)，他原以為是岳母涵養(yǎng)好，可現(xiàn)在程若只是說了幾句對長姐不敬的話，她便氣成這樣？

“苒兒是你嫡親的長姐，你如何能說出這種話來？如何能！”蘭氏沖到程若面前，狠狠推了一把，將她推到在地。

“況且我做那些，哪一樣不是為了你好？我想你出息有錯？我想你成為人上人有錯？你自己不爭氣，做不好這些，反過來還怪我？都是同樣的爹娘生的，為什么你長姐能辦到，你就不能？

說到底，還是你無能，自己沒用，自己蠢笨，卻將一切罪責(zé)推到我和你長姐頭上！”

—“若兒，先生說你的詩作的太差，這是怎么回事？你長姐十歲時便已勝過你許多了。”

—“程若，你能不能不要哭哭啼啼的，大家不記得你的名字只說你是大娘子妹妹，自然是因為你還不夠優(yōu)秀，你若是能像你長姐一般，又如何會這樣？”

—“程若，你長姐五歲就不玩風(fēng)箏了，你還整日不務(wù)正業(yè)，趕緊過來學(xué)看賬本，什么時候能做出同你長姐一般清晰的賬目才可休息。”

……

過去歇斯底里的指責(zé)又如同浪潮一般向她涌來，程若只覺自己在冰涼徹骨的江中，江浪鋪天，擠進她的喉舌、肺部、四肢，她的身體越來越沉，她快要溺斃了……

這時她才知曉，母親的責(zé)備是一片無邊無盡、深不見底的江水，她以為自己長大了，逃離了，可她只要一低頭，便依舊會跌入無盡深淵。

為什么？

難道就因為她不如長姐，就因為她蠢笨，她就應(yīng)該遭受這一切？

可好多人都夸她的，五姐姐說她能干，掌柜說她畫的好，就連葉夫人也欣賞她的畫……她不能永遠停留在這里，她可以逃出去的，她一定可以逃出去的！

蘭氏的謾罵還在繼續(xù)，她似是要將這段時日受到的所有不滿皆在程若身上發(fā)泄出來。

哪怕程若在馬車上叮囑她不要插手，紅雪還是聽不下去了，七娘子多好的人，昔日在府中，也只有她才會對她們下人照應(yīng)，不論是為了夫人還是她自己，她都不能置之不理。

紅雪直接朝著程若走近，要拉她起來，帶她離開府上。

江水涌動中，程若好似聽見了五姐姐的呼喚，扭過頭才發(fā)現(xiàn)是紅雪，她掙扎著伸手，想要拉住那根救命稻草。

但盛怒之下的蘭氏見她還敢同程菀的下人親近，直接揚起手，狠狠朝著程若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聲，程若如同墜落的風(fēng)箏，跌在了書案上，桌上的紙張洋洋灑灑散落一地。

蘭氏反應(yīng)過來，當(dāng)即朝前撲去，可她不是要扶起程若，而是小心翼翼的將地上的紙收集在一起，大聲斥責(zé)：“離遠些，這些都是你長姐留下的東西，像你這種忘恩負義之人，根本就不配碰……”

她怒吼著，想從程若手中將紙搶回來，但程若攥的很緊，她哭的眼眶紅腫，打的鼻血滴落，卻死死的拽著手中那一沓紙。

那是什么？

是大娘子昔日的功課。

程若連練字的字帖，都是蘭氏拿來的長姐詩集，這些字化成灰她都認(rèn)得。

可這又和她印象中不一樣。

在她的印象，不對，應(yīng)該是在所有人的認(rèn)知中，程苒是轟動京城的第一才女，琴棋書畫，無不精通。

但手中這張琴譜，上面分明有兩種字跡，一道來自于程苒，另一道程若不認(rèn)識，可后面那道卻在原基礎(chǔ)上做了好幾處修改。

而修改后的琴譜，才是程苒最出名的“詠秋調(diào)”……程若沒日沒夜的練習(xí)過好幾個月，手指都磨出泡來，只因為母親說她在古琴上沒有天分，所以她絕對不會認(rèn)錯。

再往后看，下一張是程苒作的詩，但上面也有修改，且是與方才琴譜不一般的字跡。

再下一張……

“唰”的一聲，紙張被蘭氏奪走，瞧見她眼中無比明顯的心虛，程若終于明白了——

“是你！全都是你！”

那些手稿分明都是被人修改過的，所以什么所謂的天資聰穎，什么名滿京華，什么第一才女，都是蘭氏同長姐一起偽造的！！

程若直視蘭氏：“這一切分明就是你一手策劃而成，你心知肚明長姐究竟能力幾何，可你故作不知，甚至以此來誆騙、迫害、欺壓我，日復(fù)一日的苛待我！母親，你真的騙我騙的好慘啊！！”

長姐分明也只是普通人罷了，若不是蘭氏的費盡心機，她縱然有些小才情，也遠遠到不了那般地步，母親不僅欺瞞其他人，更是欺瞞她，甚至還以此來凌辱她。

原來她的郁郁寡歡，她的痛徹心扉，她從小到大的噩夢，皆是母親一人親手打造而成。

可是為什么？為什么？分明她也是她的女兒啊！

這一刻，輪到蘭氏面色煞白，她想說些什么，但聽到這些話的程老爺深感不對勁，已經(jīng)走了過來：“你們在說……”

在他的身影映入眼簾的那一刻，程若先是怔愣，而后終于恍然大悟：“母親，您是不是將對父親的痛恨全都報復(fù)在了我的身上？”

蘭氏搖搖欲墜，目露兇光：“你給我閉嘴。”

程若怎么可能閉嘴：

“父親騙了你，但你們也有過相知相許的曾經(jīng)，長姐便是在那時出生的，之后，楊姨娘進府，她奪走了父親的寵愛，戳破了父親對你的誓言，更是讓你發(fā)覺你的深情與付出全成了笑話，那時，你有了我。”

蘭氏在娘家是掌上明珠，她被程老爺一席情話哄得下嫁，傾盡滿心情意，散盡豐厚妝奩，但婚后生活卻令她深陷磋磨，更令她淪為笑柄，甚至被楊姨娘那種出身低賤之人踩在了腳底。

她如何能忍受，如何能咽下這口氣？

所以她將自己分成了兩個人。

一個，是倘若沒有輕信程老爺誆騙，沒有陷入婚姻泥潭，依舊如同閨中那般風(fēng)光無限，擁有令人羨艷的一切，那，便是大娘子，代表了她本該擁有的圓滿人生；

一個，卻是她的現(xiàn)在，蠢笨被騙，付出一切卻終將不能得償所愿，只能以淚洗面，代表了她一地狼藉的現(xiàn)實，這便是程若。

“為了給你自己一個念想，所以你殫精竭慮為長姐籌謀，為了發(fā)泄……”

“你給我閉嘴！閉嘴！！”蘭氏再也聽不下去了，她嘶吼著朝著程若撲去，紅雪飛快上前將程若護住，向一旁的程老爺喝道：“老爺您這是在做什么？”

程老爺這才反應(yīng)過來他應(yīng)該去扶蘭氏，但現(xiàn)下的蘭氏如同瘋狗一般，他有些怕刮傷自己的臉，明日還如何上朝，只好道貌岸然的對著程若大喊：“七丫頭，你真是要翻天了不成，這可是你母親！”

哪知程若看向他卻更加憤怒，直接用自己這些日在市井所學(xué)的粗話唾罵道：

“我呸！老爺認(rèn)為你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嗎？殊不知這府中禍?zhǔn)陆允怯赡愣穑?

你身為一家之主，若不是你寵妾滅妻，事事偏袒楊姨娘，太太如何會如此痛苦？且你明知太太苛待五姐姐母女，卻閉目塞聽！明知我苛責(zé)煎熬，你卻漠不關(guān)心！成日里只顧二爺和四爺?shù)墓φn學(xué)業(yè)，后宅烏煙瘴氣，盡數(shù)拋卻腦后，怎么，只有二哥四哥是你的孩子，我們都是外頭抱養(yǎng)來的不成？這般偏心冷血，簡直枉為人父！”

“你！你！程若，你簡直目無尊長，全無閨閣教養(yǎng)！大逆不道！”程老爺真的要氣死了，他這輩子連圣上都沒這般指責(zé)過他，卻被自己的兒女當(dāng)頭痛罵。

甚至程若罔顧禮法，累及宗族顏面，他沒將她的腿打斷已是他仁慈，這不孝女又哪來的顏面指責(zé)他？

簡直豈有此理！“你給我滾去跪祠堂，狠狠反省，若再執(zhí)迷不悟，程家便再無你這號人！”

程若聽此，卻露出了進入家門后第一個笑容：“這般涼薄惡心的血緣，一日不斷，我還一日嫌臟。”

而后徑直朝已經(jīng)傻眼的趙渡走去，將和離書放在他面前，“趙渡，現(xiàn)下我已經(jīng)一無所有，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若是不簽，我豁出命去也會讓你如同今日的程家一般，雞飛狗跳，永無寧日。”

——

自從程若帶著紅雪離開后，程菀便心中猛跳，總感覺要發(fā)生什么事一樣，既怕和離的事耽擱，又怕蘭氏發(fā)瘋，來來回回去了校門口好幾次。

就當(dāng)她準(zhǔn)備再去瞧瞧情況時，藜麥跑來報信：“夫人，馬車回來了。”

程菀飛奔至校門口。

馬車停下，一張帶著青腫與血跡，卻滿是笑容的臉出現(xiàn)在她眼前，笑著道：“五姐姐，我好高興，我終于擺脫了那個家。”

程菀不明所以，緊隨其后的紅雪低聲解釋了一切，這一刻，程菀的眼神變了。

她終于明白為何程若會那般輕而易舉的說出和離二字，不是氣性上頭，也不是一時沖動，只是因為她不在意，因為父母親情才是程若心頭盤根錯節(jié)、已經(jīng)腐爛了的死結(jié)。

那死結(jié)遮天蔽日，連一絲光影都無法照下，又如何能讓“趙渡”在上面生根發(fā)芽。

而現(xiàn)下，終于剜去淤了多年的腐土，從此，她只為自己開花。

難得的冬日暖陽下，程菀伸出手，將那道單薄的身影擁入懷中：“若兒，歡迎回家。”

——你不是被趕出家門，只是擁有了一個全新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