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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陸菲看看他,把那個手勢原樣奉還,跟上一句解釋:“您得走在前面,船上的制度,我要保證您的安全。”
葉行沒再客氣,照她說的做了。
兩人于是一前一后往上爬。
陸菲還是一層層地給他介紹,鎖扣有幾種類型,綁扎桿和滑纜怎么固定,還有船上定時巡視、加固的程序和頻次。就跟她在后島室內提供的那些事實數據一樣,綁扎檢查也都是有記錄的。
葉行看得出來,她確實明白這件事的嚴重性,也知道有些話不能亂講。她只說客觀事實。
是個聰明人,而且一點都不慌,他想。
這案子來得太過及時,正是他需要的。這個當事人,也正合適。
他并不催她,一直爬到最高一層的綁扎平臺,找了個能看到坍塌堆垛的角度,拿出手機來拍照。
這一天臺風剛過,上海氣溫報三十二度,海邊比市區涼爽,但在太陽底下曬著還是很熱。
他已經把領帶解了,襯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皮膚白皙卻頗有健身痕跡的小臂。
這倒是在陸菲的意料之中,他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那種愿意花錢花精力雕琢肉體,卻照樣身嬌體貴的人。
她怕折騰得有點過,這人除了暈船還中暑,開口問:“葉律感覺有沒有好一點?”
葉行說:“好些了,謝謝。”
其實并沒有,方才從后島出來,吹了吹風,他的暈船癥狀稍稍緩解。但爬到高處,船身搖晃感更明顯,他又開始感覺像個剛做完化療的絕癥病人。
他不習慣跟別人討論自己的弱點,解釋一句:“昨天半夜剛到上海,有時差,沒休息好。”
陸菲覺得這人還怪要面子的,安慰道:“每個人剛上船都有這樣的過程,其實就是大腦需要時間來重新校準,盡量放松忘記這件事,慢慢就會適應的。”
葉行雙手交握,俯身靠在欄桿上緩了緩,忽然開口問:“現在橫搖大概多少度?”
陸菲實話實說:“大約一兩度,不會超過3。”
葉行低頭笑了,像是自嘲。
但就在陸菲以為他只是閑聊的時候,他卻又回到案情上:“那發生事故的時候多少度?”
陸菲回答:“25到27度,最高值32。”
同樣也是客觀事實,航行記錄儀里都能查到。
葉行轉頭看她,而后開始提問:
“事發當時,你基于何種判斷做出改變航向和航速的決策?”
“在此之前,你有過作為全船最高指揮者應對類似等級風浪的經驗嗎?”
“你是怎么向團隊成員溝通這個決策的,如何保證他們的理解和執行?”
“你是否因為專注于救援聯絡和團隊協調,以至于降低了對船舶航行安全的監控力度?”
“你認為這是當時的最佳選擇,但事故還是發生了,這是決策的錯誤還是執行不力?”
“你有沒有意識到一個問題,這個決策的本質,其實是在拿一艘價值20億的船,船上200億的貨,以及20名船員的生命,去交換船長個人可能獲得救治的機會?你如何權衡這兩者之間的關系?”
他語氣溫和,語速也不快,卻沒給陸菲留下回答的時間。提問環環相扣,措辭咄咄逼人,甚至充滿陷阱。
陸菲聽著,微微怔了怔。
葉行看著她,發現她眼底的神色似乎同時出現了防御和進攻。
有意思,他心里想,而后繼續說下去:“你現在不用回答,這只是我假設的問題。這類事故的定性無非兩種,或單獨海損,或宣布共同海損,但無論哪一種,你決策的合理性都會受到嚴格的審查,就算船東方面試圖蓋過去,貨主的保險公司也一定會追究到底。所以,在調查組到之前,你還有時間好好想一想,不光事實和客觀數據,還有其中的邏輯關系。”
陸菲意外,也看著他問:“這算是漏題給我?”
葉行沒有否認,只是道:“但我給不了你答案,你得從事實和專業判斷出發,自己去回答。不過放心,你會沒事的,就像在32度橫搖的風浪里一樣。”
陸菲從最后那句話里聽出一絲戲謔,他讓她放心,就像她安慰他暈船會慢慢適應。
她雙手扶著欄桿站立,靜了靜才說:“好,謝謝你,葉律師。”
葉行沒再說什么,淡淡笑了笑,襯衣在陽光下白得耀眼。
陸菲調開目光,摸出一副墨鏡戴上。
她知道他在幫她,但她不懂為什么,他跟她想的不太一樣。
*
看完現場,陸菲和葉行從平臺下來,原路返回后島。
進了辦公區,陸菲收到羅杰發來的微信,說是已經到港區,跟公司調查組的人匯合,馬上就上船了。
而葉行又去了趟洗手間。
陸菲不確定他是不是去吐第二次,讓人在他的座位上準備了水、梳打餅干和姜糖。
結果發現人家只是去打扮,重新系上袖扣,打上領帶,穿上西裝,出來之后還像原本一樣精致體面。
接下來的大半天都在開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