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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聽她說完才認真起來,畢竟案值不小,而且還是個挺值得研究的法律問題。
陸菲接著向他請教:“我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在這一類事故當中,船東會更傾向于把損失定性為’共同海損’,但對于當時做出決策的大副,認定成’單獨海損’才是更加有利的?”
教授看著她,笑著肯定:“來之前做過點功課啊。”
而后拿了紙筆出來,給她做了簡單分析,在兩種情況下,大副分別要面對什么,更加確定了她的想法。
對大副來說,如果損失被定性為單獨海損,意味著整個事件被看作是一場不可抗力下的意外事故,船東和貨主各自承擔損失,調查也會很快結束。
而對船東來說,將損失認定為共同海損通常比認定為單獨海損更有利,因為可以把船體維修以及其他處理事故的費用分攤給貨主,這部分損失一般來說是比十幾條集裝箱的價值更大的。
但共同海損的本質,相當于是在主張這些損失是由一個“有意且合理”的犧牲行為造成的,這就會將調查的焦點引向當時船上的指揮者。代替船長行使職權的大副會受到格外嚴苛的審查,貨主的保險公司為了拒絕分攤,會將其決策和執行的每一個步驟都放在放大鏡底下,千方百計地尋找其中可能存在的過失,用來打破共同海損成立的條件。
而且,共同海損的理算過程也比單獨海損漫長得多,就算最終沒有發現過失,這個冗長的、對抗性的調查本身,就可能影響大副的正常工作和未來晉升。
陸菲聽著,也跟著笑了。笑得幾分輕松,因為總算回到海上的問題,她不再像個傻子。也笑得幾分沉重,因為她從一開始的想法就是正確的。在這一次事故當中,作為雇員,作為直接責任人,她和船東公司的利益并不一致。
她問教授:“那這種情況,我是不是應該自己請個律師?”
“最好呢是自己請一個,”教授回答,又問,“船東請的律師是哪位?”
假設到了這里,終于還是得走進現實。
陸菲如實回答:“葉行,至呈所的。”
教授沉吟,然后開口說:“那我建議這位大副還是好好跟船東公司溝通一下吧。”
陸菲一時無語,所以真是碰上業內皆知的大拿了嗎?
教授看出她的想法,解釋:“其實我們學院就有法律援助,但做的都是海員勞動糾紛、漁船之類的小案子。海商法圈子不大,而且壁壘分明,能做高級別案件的律師就那么幾位。我不是說沒有差不多水平的律師哈,只是很難找。就算找到了也很貴,你付出去的錢,跟你想要爭取的利益相比,不值得。就算你真愿意付這個錢,律師也未必愿意為了一個船員去對抗船東和保險公司,人家其他案子可都是這些大公司給的。但你要是不在這個圈子里找,其他律師碰上這種案子,可能連門朝哪里開的都摸不清。”
陸菲聽著,點點頭。她可以理解,這件事終究還是得遵守岸上的規則。
她向教授道了謝,沒再多說什么,和雷麗一起出了那棟教學樓。
兩人都是從這里畢業出去的,此時走在校園里,算是舊地重游。
航海技術和輪機兩個專業實行半軍事化管理,暑期仍舊有穿著藍白色制服的學生走來走去。陸菲看著他們,不禁想起多年以前,那個時候,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這個地方收留了她。
看看時間,差不多到了晚飯的點,她們在學校附近找了家小店吃飯。到處跑了一整天,這時候都有些累了,再加上每一處都不順利,兩人在餐桌上沒說幾句話。
正吃著,陸菲收到羅杰發來的消息,說坍塌的集裝箱堆垛已經清理完畢,船體受損的部分也做完檢測,開始維修了。
陸菲知道船此刻還停在港口,維修期間需要船長在船上,但也不是完全走不開。
她把手機拿給雷麗看,說:“你不去瞅瞅他?”
雷麗眼都沒抬,回答:“不去。”
陸菲再次碰壁,心說自己小時候都沒經歷過這種爹媽吵架夾在中間的尷尬場面,怎么活到三十歲,反倒讓她碰上了。
她不再說話,繼續埋頭吃飯,心里想著方才教授講的幾個點,以及這件事故中的各種枝枝節節,盤算著接下去該怎么辦。
雷麗卻突然停了筷子,也把手機遞過來給她看。
陸菲接到手中,只見屏幕上顯示的是一條發布在小紅書上的筆記,配圖赫然就是華頂輪上坍塌的集裝箱堆垛。
其實也不算太意外,世界各地出了類似事故的都會被發上網公開處刑。
這年頭人人手機不離身,這么大的闖禍現場,被碼頭工作人員或者過往船只上的船員看到了,拍下來,發上網,幾乎是一定會發生的事。
但往下拉評論,她才發現事情不僅止于此。
評論區有人在問:又是卸貨時候倒的?
有人大約知道內情,回:風浪太大,箱子掉海里了。
有人說:最近怎么這么多這種事?船東又要宣告共同海損了,誰家有貨在上面的好倒霉。
又有內部人士出來爆料:這回還真有點不一樣,船長腦梗,大副趕在臺風前面,讓直升機把人送進醫院,那大副還是個女的。
下面有人評價:呵呵,女司機。
也有人在說:女司機就是牛x!
陸菲看著,再一次想起教授對她說的話,一個“有意且合理”的犧牲行為,以及放大鏡底下找過失。
所有這些她避之不及的,可能正是廣大網友們喜聞樂見的。
她不知道這討論要是繼續進行下去,會有多少熱度,也不確定網友最終會把她定性成“女司機”,還是一個“牛x的女司機”。但她不能不擔心可能的輿論發酵,是否會把事故的處理引向對她更加不利的方向。
她又看了眼手表,差不多八點了,哪怕夏季日落晚,外面天也已經全黑。
盡管時間不太合適,她還是找出了那張名片,打電話給葉行。
第9章 奪嫡
回到上海的第一天,葉行從華頂輪上下來,搭接駁車出了港區,才看見那輛他在機場沒找到的雷克薩斯商務車,以及車上本該來接他的助理。
助理下來迎他,一疊聲地道歉,再一次解釋,因為航班延誤,在機場停車場等了很久,又是半夜,就睡著了,手機鈴響也沒聽見。
葉行沒功夫也沒力氣計較,只是上了車,告知下一站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