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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最高星
當日,子禪終夜不眠,一為師兄們寫了百字辭行書信,二去擦拭風浮濯佛像,三鎖停仙寺,坐在長階等待望枯的到來——決心要陪她走這一遭濟世之路。
望枯這夜同樣難眠,且孤身在磐州城走了三里路。此地沒有硝煙,不飛紙錢,更無哭嚎,只是靜得太過,燈火點了又滅,死氣沉沉,只借弦月,描摹昨年太平盛世。
偶爾也會有幾個瘋癲之人,如兩岸猿啼,大呼小叫,凄厲驚走鳥兒:“來啊!留我一人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把我也帶走啊!”
臨近宮城,望枯逗留了些許時辰。
當初前來背尸的側門,今日卻大大敞開。望枯試著一邁,也無禁制阻攔。
“叮鈴——”
她的腳心好似于不覺間踩上一條長線,怕驚擾宮人,她躬身潛逃。
誰知那深叢卻有人拔地而起。
頗有起尸之相。
李游不由戲笑,哪怕身臥草叢,兩眼也勝過燈盞:“神女大人,可算讓奴才逮著了……神女大人膽子大,奴才不知會嚇著您,望您海涵。”
望枯進退兩難:“……這是何意?”
李游:“并無何意,圣上說,如今天下這么亂,你定會回來看看的。昔日入的什么門,回來也是此地。奴才便填平了皇后宮的池子,還找了道士做法,一心守在此地等您。”
那池子極陰,望枯今非昔比,確信此物是紫氣東來的皇宮相互制衡了,省得風光太盛,早早耗盡這因地制宜的靈氣。
李游一邀:“快變天了,神女大人何不進來與圣上敘敘舊?”
望枯不差這一時。
去就去。
禹聆只著里衣,臉龐填了油水,還少了從前那有求必應的老實模子,反而多了些硬朗:“神女大人……不,望枯,許久不見。此次前來,可愿給朕指點什么迷津?”
望枯:“我沒有能指點的。”
禹聆嘆息:“朕料想也是,如今宮中在節省吃穿用度,各地勢力蠢蠢欲動,唯恐哪一日就爆發戰亂了,朕還需留些本錢,不能讓朕的子民吃苦挨餓……宮中沒什么能招待的,就只能怠慢望枯了。”
望枯:“無妨,皇宮可有什么異樣?”
禹聆搖頭笑:“世家子遭殃得多,派遣奴仆策馬千里尋人,還天天上書讓朕動用兵馬。朕不聽,便成日彈劾,前不久被磨得耳根起繭子,便破例殺雞儆猴一回,總算安穩多了,但也只是緩兵之計。”
“而皇宮就案例倒是少很多了,盡是些宮中的丫鬟、太監的家人難逃幸免,朕便給了盤纏,不及他們出宮的年份,便早早遣散回鄉了,也算是一個償還罷。”
“只是來了些妖怪……朕不知如何處置,便讓士兵巡邏,再關大牢里。”
李游待她說完,察言觀色地撿起話匣:“倦空君呢?他先前不是與神女大人形影不離的么,今日怎的不見了?”
哪壺不開提哪壺。
望枯不悅:“死了。”
禹聆與李游對望吞聲:“……”
望枯:“倒是禹聆,世道這么鬧,我以為遍地都是聲討不快的人,不想,磐州百姓如此安分守己,倒是讓我意想不到。”
禹聆幽嘆:“他們是鬧過的,但給了錢兩,又能如何?人還是走了,自己也不知何時會步入消失之人的后塵,此事了無盡頭,折磨來去,也只是讓自己耗盡氣力。何況如今磐州百姓心緒低迷,商賈開張或不開張,也只是看能不能聚來幾個好友,款款舊話。剩余的農戶、屠夫、小販,能歸園田居就通通歸園田居了,萬事蕭條個徹底——朕難以干預,親眷比錢兩的份量重太多了,無論怎么幫扶都無法更改這一局勢。”
望枯一知半解:“……是啊。”
這場戰亂不見血,實則,是往心口里回流了。
禹聆裹著外衣,親自帶領望枯去那檐下青苔,卻陰風滿路的大牢。
“有些妖怪心性暴戾,早已逃之夭夭的,剩下的這些,從未有逃離的心思。”禹聆賊眉鼠眼,與望枯耳語,又似當初那虎頭虎腦的“新帝”了,“誒,這里頭有沒有你的親眷,若是有,趕忙帶走罷,看守士兵早就不想干了,說兩句好話他就能給你放行,千萬別硬碰硬!”
望枯:“好。”
她與李游相攜走后,晨露未晞,一個個不見雙腿的人卻在牢獄的青石板磚里跳躥而起。
不同于李游的“相似”,他們的的確確都是“魂靈”。
其中一個,竟是許久未見的凌嶸。
凌嶸面目依舊,卻濡濕雙眼:“望枯,太久不見,幸好你還安然無恙。十二峰借住妖界將晚城時,曉撥雪宗主也曾問了我一嘴,但我們鬼修眾多,又給不出錢兩,這才不曾跟去叨擾,只來人間游蕩。”
“未起消失之事時,我便聽了不少消息——天道毀了游風城,天道也被毀了,辛言宗主死了,十二峰分崩離析,空桑山一日坍塌。”
“我雖不曾親眼一見,卻深知這些有許多是望枯的功勞。后來,我也想方設法打聽過你與席嚀的安危,奈何出了霧岫二山,哪里都相隔天涯海角,我只得在路上且行且看。”
“誰曾想,便碰到了天下大亂的時候。好幾個鬼修也都不見蹤影,我們也想在這世道里出一份力。便在各地停了幾月,磐州是最后一程了,卻于今夕意外與你重逢。”
凌嶸處事穩當,便是多日不見,也知避著天子,卻不曾避著妖怪。讓那一旁六根靈敏的妖怪聽見,換來微詞。
“大伙兒!聽見沒!就是這藤妖毀了我們游風城!”
“喂!低聲些,這妖怪的功力不低,有大妖的氣量,還有點佛光加身……來頭不小啊,你不怕她一口吃了咱們?”
“我們的家沒了!錢也沒了!還有什么好怕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