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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丹藥并非毫無弊處,其本質是靠多種毒素控制身體性狀,以毒攻毒,雖能短暫掩藏江凜半龍半人的身份,卻需要月月服用,毒素自然一點點在江凜身體里面累積,每月月末毒發,江凜便會痛苦不堪,無藥可醫。
所以這終究還是個隱患,稍微棋差一招,說不定就要滿盤皆輸,于是在懷上第二個孩子之后,他這位母親毫不留情地把他丟到宮外一處小宅子養著,并謊稱他擔了國禍,死了。
沒有了母親的庇護,方才四五歲的孩子,又時不時顯現出一副怪模樣,能做什么呢?
生冷腥臭的剩飯剩菜經常直接灌進他嘴里,被仆役辱罵毆打都是常事,父親會不喜他這個樣子,唯一知道真相的母親亦對他不聞不問,那幾年里,他受盡了非人的折磨。
一開始毒發的時候,他還是會哭的。
但一哭就會有奴仆嫌他鬧得心煩,用藤條把他身上打得血肉模糊也不見他停,便把抹布塞在他嘴里,讓他發不出聲音,只能小聲嗚咽。
所以后來他就不哭了。
那千種萬種毒素和他的骨髓融合在一起,他蹲在角落把嘴唇都咬出血,刺鼻的血腥味蔓延在鼻尖,如同他心中刻骨的恨意。
從沒有人給過他任何關懷和愛,他仿佛天生就是為恨而生的孩子。
這種尖銳的情緒一直根植在他的身體里,比毒素更快侵蝕了他的心臟,為了報仇,他心甘情愿成了別人手中的一把刀,一步一步爬上去,耐心等待老皇帝病重之時,血洗皇城。
很快,他便能推舉那人上位,成為忘憂國一人之上萬人之下的王爺。
但是好像還不夠。
刀上沾血時,曾經對他非打即罵那些人,看向他的眼神里眼神或畏懼或憎惡,他手起刀落,卻只砍掉了他們的一只手。
只因為他心中的恨,像噩夢一樣在每個深夜扼住他喉嚨的恨,并沒有因為這些人的悲慘,而得到絲毫緩解。
一絲緩解都沒有……
怎么會這樣呢?
江凜想不通,他拖著帶血的刀踏進皇城的每一座宮殿,每一座宮殿的城墻都高得可怕,像一座又一座猩紅的高山,爬完一山還有一山,永遠也爬不出去。
在一座火光沖天的大殿中,江凜終于見到了他的母親。
十數年過去,昔日的寵妃已經衰老許多,眼角皺紋鬢毛衰,仍能從那雙眼睛里看見昔日的光彩,她大逆不道地坐在高處的皇位上,身上的衣衫對這個季節來說已經有些單薄,或許又只是因為,高處不勝寒。
見到江凜,她神色平靜,只是一出聲嘴角就流下烏血,明顯是中毒已久,時日無多。
她喚江凜過去,伸出手,想替江凜挽一縷發絲,只是江凜不應,她也只能悻悻地把手收回去,似慶幸似感嘆道:“……長,長這么大了……”
江凜別過臉去,還有要問她的話。
他克制著心中無法緩解的情緒,眉頭緊蹙,聲音凌厲沙啞:“當年,你為什么把我送出宮?”
女人只是笑,她撐著龍椅,把身旁明黃的尸首踢下階梯去,那尸首的心臟上插著一把匕首,赫然是當今皇帝。
她那雙曾經無數次流光溢彩眼里都流出血淚來,神情卻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傻孩子,為了……讓你……活命……”
“我已經出不去了……”
“又怎么能讓我唯一的孩子,困在這里……”
女人站起身,跌跌撞撞從他最高的位置走下來,把沾著血的半塊虎符塞進了他手里。
江凜還有要問的話,但已經來不及了。
火舌很快吞噬了她的衣擺,她用盡最后一讓力氣把江凜推出門外,扣上了沉重的金鎖。
轟地一聲,大概是宮門里的女人倒地。
江凜怔怔反應不過來,這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這座即將被火光吞噬的金瓦琉璃,竟然是金鑾殿。
因為手里的那半塊虎符,鳥盡弓藏的是沒有發生在他身上,他輔佐年齡尚小的皇子上位,還是成了王爺,忘憂國赫赫有名的攝政煊赫王。
是他一步步籌劃得來,他本就沒有打算做那兔死狗烹的蠢人,只不過在最后一步時,與他想象當中有些不同。
他想不通母親最后的溫柔,但那些恨意好像規矩地盤踞了回去,不再折磨著這顆年輕的心,直到江凜遇到了與他年紀僅差三歲的兄弟。
就算到死前的最后一刻,那慣會拿捏人心的女人還是在騙他。
為了保全那個健全的孩子,就可以把他當白癡一樣騙嗎?
人怎能偏心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