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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于此,書房馬上便到,侍從停在院外等候,小云和烏尼格日勒繼續往里面走。此刻他們身邊剛好無人。
小云腳步緩了緩,低聲說:“不過,我最近忽然想要與哥哥也生一個小孩。”
烏尼格日勒聞言臉色一凝,剛要阻止,就見小云擺擺手止住他的話頭,解釋到:“你不用講,我知道你的顧慮,”小云微微蹙眉,目光里有一抹淡淡的憂愁,“但如果沒有孩子,以后有什么變故,他自己一個該怎么辦吶……”
“……你準備的那個小孩,是誰的?”烏尼格日勒低聲問。
外臣見到公主到來
,紛紛出來迎接,小云并沒有機會答話。她望了一眼烏尼格日勒,抬手指了一下她的胸口。她的胸口上,也有一道淺淺的劃傷。
開春了,日頭到得早。每日清晨,陽光就能透過高窗曬進來,足足有一個時辰,等到用于睡臥的稻草禾桿曬得熱氣騰騰,陰影才慢慢地挪進來。待到石縫間蟲豸開始出沒,那便是星光高掛的時節了。柳胤端每晚就睡在高窗底下,看星星一圈一圈走過。平心而論,這是一間十分清潔的牢房,行軍打仗時若有這樣一處營地,那簡直比皇帝行宮還好。
這個月開始,不知是不是因為在牢里久坐,或是氣候升溫,他的腹中一下脹大起來,明明前些日子還可以翻滾跑跳,現在連在一方囚室里散步也感覺有些笨重。手腳都有些浮腫。他的味道開始漸漸地散發出來,懷孕讓他的身體素質下滑,無法控制氣味。
同樣身在囹圄,這次卻和之前很不一樣。誠然柳胤端心定,每日數著日頭枯坐也是一種磨練。胎兒在腹中偶爾蠕動,并沒有激起他心底的滿足與喜悅,反而隱隱讓他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就好像他懷的不是他的血脈,而是一個寄生。這孩子并不是因愛而生,他既來之則安之。
“喂,吃飯了。”
鐵條被嘩啦啦地敲響,柳胤端從入定中猛然回神,頭腦一愣,并沒反應過來。在外面站著的那位女子已然不耐煩了,她順手把每日的馕餅一扔,她力氣雖大,準頭卻極不好。餅哐當一聲砸在鐵欄桿上,又彈出去飛了老遠。
那女子看也不看,轉過頭面無表情地走開了,也不給他打每日例菜——也許是因為需要他肚子里的胎兒,白云公主并不苛待他的食物。
柳胤端默默地看著落在外面地上的餅,沒有說話。
“哎呀,喀依拉,哎呀。”一位面貌和善的中年男子聞聲小步趕來,一邊嘆氣,一邊把馕餅撿起來。他是管理這一牢的是侍衛小隊長,叫伊瑪。喀依拉并不理他,板著臉把飯盒一甩,徑自擠開他向外走去。
伊瑪搖搖頭,隔著欄桿把餅子遞給柳胤端,又自己把菜端來,半是安撫,半是合稀泥道:“你別見怪,我們月升的姑娘脾氣都大。”
“勞煩了。”柳胤端起身接過,并不放在心上。
伊瑪擺擺手,瞧著送飯的喀依拉走遠去了,才小聲地跟他說:“其實喀依拉人很好,只是她很恨你們靖國人。”他嘆了一口氣,神情惋惜,“之前打仗,她丈夫打沒了,兄弟也沒了,原本還有個孩子,人還有點精神,結果后來孩子也病死了,現在她就一個人守著她兩邊的阿瑪過日子,過得很苦。”
“哦。”柳胤端于是點點頭,誠懇地承認,“她是該恨靖國人。”
伊瑪搖了搖頭,語氣變了一個調,“其實她要想過得好,也不是不行,只是她自己轉不過來。”他抬眼掃了一下喀依熱遠遠的背影,小聲講,“她和你一樣,也是……那個。你們兩個日子都不該過得那么苦。”他瞅了一眼柳胤端的肚子,等了片刻,卻沒見他接話,于是自己往下講了,“我們前面都跟她講,不要難為你,你們倆都一樣,而且你還懷著孩子……”
可能因為人到中年,或性格如此,伊瑪很熱愛與人拉家常,牢里常年就一隊看守,來來去去知根知底,自從柳胤端來后,伊瑪就很喜歡跑來和他聊天。柳胤端不時回應,這天南地北的兩人也算聊得有來有回。
二人正說話間,聽見走廊上有人來。伊瑪起先還以為是隔壁牢的看守在與喀依拉講話,瞥了一眼后卻看見那人朝這邊走來。這是一個陌生將士,但沒有任何隨從,穿著打扮雖然不顯示等級,但看著自有氣度。
伊瑪挺胸迎上去,正要質問,卻見來人出示了公主的令牌。對方的目光從伊瑪身上掃過,像拂過一抹灰塵,他在牢門口站定,直接命令道:“把這里清空,我走之前不準放人進來。”
牢房內,柳胤端他抬起眼睛與對方對視。
“銀刀將軍。”柳胤端挺直脊背。
來人冷目灼灼如鷹巡空,柳胤端守城的時間長,而銀刀將軍永遠都在沖鋒的戰馬上,柳胤端十分敬佩這樣身心如鐵的人,只有這樣的人才能熬過十年戰敗的奴隸生涯,只是如今他歸國,又逢明主,靖國未免要直面越王勾踐臥薪嘗膽之果了。
“你可以吃。”烏尼格日勒看見他手邊的食物,簡短地講。
“愿邀將軍一同入席。”柳胤端不卑不亢地回應。
烏尼格日勒皺眉,冷硬地說:“你這里沒有酒,我怎么一起?”他的漢話并不是很好,雖然口語還算流暢,但用詞都很簡略,也不能完全理解言外之意,“我來看你到底是什么樣。”
柳胤端點點頭,站在原地,任對方打量,態度很平靜,“將軍滿意嗎?”
“你長得有些像以前靖國的一位敗將,他打仗也很勇猛,可惜當時已經年紀大了,不知道現在活著還是死了。”烏尼格日勒端詳他一會兒,評價道。
柳胤端眉頭微挑,冷靜地說:“我只聽過銀刀將軍上谷慘敗,導致割地、賠款、禁商,并沒聽過大靖輸過。”
“我輸,是
因為月升輸了,不是因為我被你們打敗了。”烏尼格日勒冷冷地說,“靖國人沒有人贏過我。”他想了一想,又講,“十年前你的那位將軍有一個兒子,如果他這十年都在操練,那么今后戰場遇到,可以和我比試比試。”
柳胤端聞言忽然一怔,神情就沉默了下來。烏尼格日勒并不在意他的臉色,繼續道:“你們靖國國家大,但是沒有什么打仗好的將領,月升卻人人一心,我們敗給你,只是輸給你們的國家而已。”
柳胤端本不欲做口舌之爭,何況他現在是階下囚,但是聽得對方言語間如此傲慢,還是忍不住道:“我先前以為,是因為銀刀將軍輸了上谷一仗,月升才輸了,沒想到是因為月升輸給了大靖,銀刀將軍才輸了。是我想錯了。”
烏尼格日勒沒有聽懂他言語間諷刺的意味,而是嚴肅地點了點頭,“是的,我十分后悔,如果按我自己來,我們不會輸。”
柳胤端意識到他干澀的漢語中另有深意,于是收斂起一時激憤,正色問:“如果是將軍自己,會怎么做?”
烏尼格日勒眼瞳默了一瞬,而后忽然寒光暴起,“我根本不會去直接攻城!上谷城墻寬約四丈五尺高約八丈八尺,四角還有角樓,非大型攻城器不破!我們長途奔襲,根本沒有帶這種武器,我怎么可能直接攻城?”他的漢話雖然粗糲,但卻格外不假思索,十年了,他都沒有忘記城墻的厚度,就像他早已在腦子里演練過千遍萬遍,熟練到用異國的語言都能脫口而出。
“這不正是代勒王驕縱輕敵的后果嗎?”柳胤端冷冷地說。上谷是大靖西域最后一座城池,城壕深厚存糧充裕,當初靖軍就是借此地利,才生生扛過月升兇猛的攻勢直到最后反敗為勝的,“有虎豹騎在,上谷固若金湯,你們若是切斷補給圍城三月,倒可以試著把我們拖死……”
“但你們守的只是一座城。”烏尼格日勒打斷他,目光如電,“上谷后邊,都是平原和綠洲,我會把你們圍死在城里,你們想待在城里,可以!你們想去報信,不怕死的出來,跑得出去,也可以!我可以和你們的大軍在平原上決戰!”
“果然……你們圖謀的并不只是上谷。”柳胤端感嘆,他久違地感到胸腔鼓噪,心頭發熱,少時他常常與父兄作這種紙上談兵的練習推演,沒想到經年之后,他首次演練竟然是和這位老對手,“天格斯的騎兵銳不可當,大靖沒有你們這么健壯的良馬,步兵到了平原上,會被輕易地碾成肉泥。我方自然不會主動出城與你面對面與你沖鋒,我會守城拒戰。”
兩國交戰,最后比拼的不再是將士個人的素養,而是國家的實力,拖延的越久,經濟不濟的自然越有可能崩潰。
烏尼格日勒自然能明白柳胤端的戰術,只是,“商路會先消失。我根本不在乎上谷。沒有了商人,上谷什么都不是。”
上谷本來就是因商而集聚的城市,三十六國及至來往密集,因此而設城邦。戰爭一起,商路斷絕,上谷的地利之便尚不至衢地,新的商城自然會崛起。
柳胤端承認道:“確實如此,胡地之運不過百,只不過要是商路沒了,那月升何必又非要上谷呢?”
高窗外兀地落下了一只鳥,鳥翅扇動,聲響一時驚心。
地牢內,兩個國家最頂尖的將領彼此對視。柳胤端有點羨慕烏尼格日勒,不惑之年,卻仍然不喪青云之志,誠然他的王一敗涂地過,而今他居然又有了一位新的王,比前一位更忠心。柳胤端卻已經不想做大靖的子民了。
“我知道她不僅僅是想要一座城。”柳胤端輕聲說,“偶爾想起來,我也挺想祝愿她成功的。”說罷,自嘲一笑。
“她會,不需要你的愿望。”烏尼格日勒漠然地說。他已經對此人有所了解了,于是打算離開,卻又聽見對方講:
“將軍,你之前提到的那位敗將,虎豹騎的柳將軍,他八年前就已經去世了,是在和南越的大仗中身中十數箭而亡。”
烏尼格日勒即問:“他勝了嗎?”
“大勝。”柳胤鄭重地說。
“好!”
“你說的他的兒子,小柳將軍,在那次與敵人纏斗從馬上摔下,摔斷了右腿,從此解甲歸田。”
“是好兒郎!”烏尼格日勒并不道可惜,只贊賞,又追問,“他家還有什么人嗎?”
“沒了,柳家再沒有能上戰場的子孫了。”柳胤端搖頭。
“可惜了,靖國養不出英雄!還是都投胎到月升來。”
烏尼格日勒離開了,柳胤端重新坐下來吃飯,他像往常那樣一點一點,細致地把餅子掰碎,泡在菜湯里。
過一會兒伊瑪見來人走了,悄悄跑過來看一眼情況,只見柳胤端面無異色,一邊掰餅,一邊消遣似的在念些嘰里咕嚕的漢詩:
“漢家煙塵在東北,漢將辭家破殘賊。男兒本自重橫行,天子非常賜顏色……”
柳胤端把最后一點餅渣捻進嘴里吃掉,然后低低地吐出了最后一句,“——死節從來豈顧勛!君不見沙場征戰苦,至今……“他頓了一頓,眼神里閃過一瞬冷然,“不
憶李將軍。”
烏尼格日勒去找小云時她剛剛結束議事,他待朝臣們都離開后才走進去,小云正在伏案寫字,烏尼格日勒也并不打擾,在門邊就跪坐了下來。
“……好,這樣我又底氣些。”小云喃喃自語,她收了筆,才抬頭去看,發現是烏尼格日勒,于是笑著問,“阿薩來了,有什么事?”
小云知道他去看了那個肅良和,卻并不詢問。
烏尼格日勒道:“明日清晨走,時間太早,我就不來找你,你也不必起來送。”
“哦。”小云應了一聲,他們早就定好,烏尼格日勒要在靖國使團到金倉前離去前往封地,以防節外生枝,“明早我要去天格斯巡視,確實也送不了。”
“嗯。”烏尼格日勒點了點頭。
小云還提著筆,烏尼格日勒看見她筆尖上慢慢聚起一滴墨汁,將掉。房內一時靜寂,二人忽然無話可說。
“啊,”小云忽然醒悟到了什么,筆尖上那滴墨汁被她一甩,沾到紙面上,污漬了書信,小云渾然不覺,起身獻寶似的指著角落里的一個箱子,迫不及待地說,“今日有一隊南邊來的游商獻了一箱珍寶首飾給我,阿薩你快看看有沒有什么能用得上的。”她說著就要給烏尼格日勒展示里面的物品。
她忽然太激動,烏尼格日勒也有些心悸。
“不必了,東西早都打點好了。”他仍然搖搖頭。
“好。”小云金棕色的眼睛閃了閃,也冷靜了下來。
此刻烏尼格日勒卻伸手從懷里掏了什么東西出來,遞給小云。
“我是來把這個還給你的。”是一支金釵,“以后……”烏尼格日勒頓了一下,“你還是不必對我說謊。”
小云一愣,那晚她跑馬太急摔丟了一支釵,沒料想會被人撿回來。
“……我沒有說謊啊。”小云的聲音一下降下去,又升起來,“你就自己留著吧。”她睜著眼睛,嘴硬。
“我戴花釵應該不好看。”烏尼格日勒把金釵放到桌面上。
“那帶上這一雙明珠吧。這是南越國產的,很珍貴。”小云轉頭從箱子里捧出了一個紅綢包裹的盒子,跟烏尼格日勒隨口說到:“據說以前漢家有個男兒送給他心愛的女子一對明珠,可惜那位女子卻已成婚了,不得不退還。”
烏尼格日勒眉頭微蹙,他還想再說什么,就被小云打斷了:“你要是實在不喜歡,你也可以等到成婚的時候再把它退還給我。”小云歪了歪頭,使得她的神態看上去很頑皮,就好像這只是一個玩笑一樣。
“我不會成婚,也不會退還。”烏尼格日勒接過盒子,“只是它很珍貴,路途上奔波,有可能失掉。”
“那我再幫你找回來,就像你幫我找回釵子一樣。”小云把金釵重新插回發間,寶石在她眼睛邊閃爍,光芒恒久,“將軍,我祝你路途順利,為我月升開疆拓土,一往無前。”
“拜謝我王。”烏尼格日勒行禮,他直起身,捧著盒子,突然問,“這只是南越產的?還是南越送的?”
小云一挑眉,有些驚異,但隨即,她微笑,“靖國要想出使百盛,就如我若想溝通南越一樣,誰肯呢?”
月升的王都坐落在一片美麗的河谷中,背靠綿延的森林與雪山。交錯綿延的河網帶來冰雪融水,使得這片土地綠意盎然,格外適宜耕種。每到秋收,耕地里出產的糜黍往往滿溢谷倉,一片金黃,牧民口耳相傳,由是得名金倉。
正值初夏,原野上雜花盛放,錦繡青碧。藍天明日下,金倉城巍峨的城墻雪白發亮,沉默的鐵甲武士,執戟立于城下,刀兵森然。隨著王室婚期的臨近,到來的王公貴族、行商牧民愈來愈多,逐漸填滿了城內每一座驛站。大街上,販賣天南海北各色貨物的攤販比平日翻了三倍,都是聽說靖國與月升破冰后聞風而來的。昂貴的絲綢與瓷器被收藏在店鋪深處,等待與寶石交換。
冬日里城墻下發生過的血腥和冰雪一起消散了,就像沒人在夏天記得冬天的寒冷一樣。在城內找不到住宿的人,竟在城墻周邊建起了熱鬧的帳篷營地,即使夜間城門關閉后也通宵飲酒歌唱。月神的子民歡欣鼓舞,慶祝即將發生的結合,迎接新王。至前王代勒病逝,月升王座已空懸十一年有余。
官道上,滿載貨物的車輛和急著進城販售的羊群擠在一起,排隊等候進城。路邊,細碎的野花隨風飄搖,牽絆住女子的裙角。
也許是風走得太急,幾片花葉糾纏在一起,卷進了素羅里,她身旁的男子發現,便俯下身幫她解圍。
“野花留寶靨,蔓草見羅裙。”男子笑,把折下來的花送與女子。
女子與他相視一笑,“可惜不見卓文君。”
這是一對遠道而來的漢人男女,都做胡服打扮,惟女子頭戴帷帽遮臉。二人并不急著進城,反而停下來細細欣賞了一番金倉城墻與城外的風景。
“沒想到這里也有好似江南般清麗的風景。”女子淺淺贊道,“讀多了‘黃云隴底白云飛’,以為月升也似西域般都是大漠黃沙。”
“不如江
南。”男子卻唱反調,“月升定居于此也不過百年,若說奢靡,連城墻也涂滿白漆,可是你看它路面上塵埃密布,可想它是沒有護路兵的,不過都是矯飾罷了。只是可惜風景天生,要白白被牧畜糟蹋。”他是見有人在遠處的原野上牧羊吃草。
“伯卿思歸了。”女子低頭輕笑。
正這時,突然聽得身邊有人接話:“野草長得那么快,不讓羊去吃,難道要讓人自己去割?那還不叫人累死?”
一個胡商突然插嘴,他原本悠然地躺在貨堆頂上小憩,不巧被路過的二人吵醒。這人講的是漢語,聲調里雖然有濃重的胡音,說話卻非常流利,面容英俊,然而眼睛里總透著一股市儈狡黠。
男子先吃了一驚,皺起眉,本不欲理會,卻沒料到對方反而笑嘻嘻地開口挽留道:“張大人,別急著走啊,你不就是來找我的嗎?”
“你是何人?”男子掃他一眼,不做回答,心頭有些戒備,言語間便有所傲慢。
“怎么,”胡商眼珠子一轉,像是深感有趣,他隨著鼓點搖頭晃腦起來,笑容加深,“大司徒沒有和你提過我的名字嗎?”
原來這位漢人男子,正是大靖持節特使張省言。如今大靖的使團距離金倉還有兩日的路程,他是卻特地避開眼目,獨身一人先到。
張省言冷笑一聲,當即出言回敬,“我只聽司徒講過買了一把好斧頭,正可以用來劈柴。”
胡商一挑眉,吃驚卻并不發怒,反而鼓掌贊嘆道:“果然是靖國,果然是司徒,唯有你們這樣的大人,才用得起金斧頭劈柴。唯有這樣的大人驅使得起阿蘇赫。”他從貨堆上一躍而下,一改前例,恭敬得幾乎有些虛假地彎腰行禮,長聲道:“見過大人。”
阿蘇赫一詞,在本地語中意為斧頭。他本是三十六國中跋祿迦國人,少時即隨父母走南闖北,現在經營著自己的商隊,常常往來于靖國以西各部。好美酒皎女,時年三十有二,并無家室。
接到上命后不久,張省言收到了一封來自司徒的信函,里面密封著一張名單和一份詳盡的檔案。據傳月升會培養細作,大靖也會在三十六國中收斂人才,乃至成為國庫中一筆固定的支出。這份名單上列的就是張省言一路可用的人名,有的是當地王公貴族,也有的是僧侶伙夫,他們能為張省言提供當地的情報。而劃在月升當地的,正是阿蘇赫。檔案記載,他對月升宮廷知之甚詳,特別是對白云公主。
“大人請。”阿蘇赫將張省言一道引向路旁酒舍
酒舍臨時搭建,就是為了賺旅客的生意,一道帷幔之隔,客人席天而坐,敲鼓吹笛好不熱鬧,還有胡女在一旁梳妝,似乎待會兒就要隨樂起舞。
和步步審慎的張省言不同,阿蘇赫活像是在這里鬼混了幾百年的酒鬼,只見他極其靈活地在人堆中穿梭,輕而易舉地就為幾人占到了席位。胡人并沒有大靖的禮節,他并不等張省言落座,就率先在地毯上坐下,毫不客氣地占據了首席。
“張大人,你不要客氣,要什么酒隨便說,您可是我的大主顧。”阿蘇赫大方地招呼道。
“我不是來玩樂的。”張省言見對方態度輕佻,內心已有不滿,語調就很冷淡,“你既然早就知道我的長相,就應該早早在城外迎接,為什么要等到我們來找你?”
阿蘇赫聳了聳肩,道:“大人見我前知道我長什么樣,我卻不知道大人長什么樣,只不過我把你認出來了,你卻沒認出我。”
“你是怎么認出我的?”張省言皺眉。他能確認這是阿蘇赫,自然是因為見過畫像與文字記述,但對方又是從何確認是他的。
“靖國重開商路,能一路這么早趕到的靖國人本來就不多,你雖然作胡服打扮,然而卻兩手空空,沒有任何貨物車馬,只帶著一個仆役,雖說你有可能只是帶著銀票過來進貨的,但你和周圍的行商還是有一個很大的不同。”阿蘇赫停了下來,他微微瞇起眼睛,似笑非笑。
張省言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他看的正是一路與他同行的遮面女子。
“路途這么遙遠,搞不好還會被強盜打劫,怎么會有人帶這樣一位如花似玉的女眷呢?”阿蘇赫倒了一碗酒,手腕翻飛,笑嘻嘻地遞到女子面前。
薄紗下,女子靜坐,不為所動。
“你推斷不錯,只是行事還是太過魯莽。”張省言替女子擋下酒。阿蘇赫也見怪不怪,自己也倒了一碗,與張省言碰杯。
“漢人不是有句古話,叫富貴險中求嘛。大人來這一趟,不也是如此?”阿蘇赫喝了酒,可能是醉意上來了,他索性單手撐臉側躺下,“那么我有什么能為你效勞的呢,大人?”
這個姿勢算得上是無禮,張省言冷冷地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關于云中君你知道多少?”
他問的問題很簡單,阿蘇赫聞言卻訝然:“你會說吐火羅語?”
“我想知道他和他妹妹的事情。”這次換成月升語,“你若知道任何有關的事,速速上報。”后半句是塞語,“不得隱瞞。”粟特語。這都是三十六國最通用的語言。
阿
蘇赫沉默了一下,慢慢爬了起來,他意識到這個漢族官員并不是他以為的那種來自遙遠的東方內城而對西域毫無理解與想象的人。看來這趟差事不會輕松了。他撓了撓臉,慢吞吞地說:“以后我們見面,還是說漢語,聽得懂的人少——云中君,我沒有什么好說的,他經常四處周游,但至多兩日便返。他身邊的侍衛侍女都是從小培養,與他一起長大的,絕對忠誠。很少過問朝政,但他出游時若遇見貧苦百姓,都會撒金救濟。白云公主你們應該知道得很多,去年她不是剛剛出訪的上谷嗎?我們都以為她會嫁給靖國皇帝。”
“還有呢?”
“沒有了。”阿蘇赫把手攤開,表情很坦誠。
“你不是對她知道得很多嗎?”張省言對這份回答并不滿足。
阿蘇赫一笑,“大人,你要聽的故事是很危險的,我聽說上個冬天,我們現在坐的草地下面,流得都是人血,所以今年的草長得格外的好。你想知道的事情,我得很小心,才不會被人殺掉。”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張省言回頭去看,從這里望過去,能看見薩拉奧冬的一座角樓,它不像大靖那樣,屋檐有著優美的起翹,因為冬季要承受大雪,而顯得厚重扎實。張省言遙遙注視著它,它黢黑的窗洞,像一雙眼睛,與他對望。
“有大靖站在你身后,不會有人敢殺你。”張省言回頭坐正,平靜地說,講這話時,他并不顯得傲慢或者驕縱,只是一句平實的陳述,“有什么需要的,你盡可以提。”
“好!”阿蘇赫立刻捶了一下桌子,眼睛閃閃發亮,“我需要錢。”他開心地說。
書房內,紙又翻過一頁。
“小烏樂,嫁衣好了,你要看看嗎?”
“什么?”小云抬頭一看,又很快擺手,“哦,不用了。”
“據說上面一共縫了有一百八十八朵不同的花呢。”娜仁托婭努力想勾起小云的興致。
“不必了。”比起嫁衣,滿桌的章程策論更吸引小云的注意力。
“靖國使團馬上就要來了,小烏樂怎么連嫁衣都不想看一眼。”娜仁托婭嘆了口氣。
“這有什么,我早就知道我要嫁給哥哥的。”小云活動活動手腕,權當放松,“只是沒想到居然是我提出的——給我倒杯茶吧,娜仁托婭。”
滴漏一聲水響。
燭火微明,在書頁間投下陰影。小云十三歲,對漢文已臻純熟,翻書飛快。
代勒已經在她背后坐了一會兒了,一直沒說話。燈光開始閃爍,他注意到了,這才開口朝侍女吩咐:“剪一下燭芯,太暗了。”
燭光復又亮起,小云置若罔聞,依舊背對著他翻書,似乎全情投入。
代勒微微搖了搖頭。屋外月明如霜,以往每一夜他都清醒地徘徊在月神身邊,今夜卻不知怎地,覺得很疲倦。他按了按眉心,終于對小云說到:
“不要再看這些漢文書了,你看得已經夠多了。”他命令道,卻用了很輕柔的語氣,更像是無可奈何。
小云翻書的手指一頓,并不理他,把書頁翻得脆響。她在生悶氣。
見狀代勒笑了,他一貫喜愛女兒的反叛。然而緊接著,笑意凝成了一個皺眉,十幾年前他也是無憂無慮的王子,能在河邊打出漂亮的水漂。然而如今,當死亡的陰影遮頂,濃厚的憂慮也找上了他。他看著小云不為所動的背影,最終還是強撐著起身,讓自己坐到了小云身邊,拍了拍她的腦袋。
“妹妹,你不聽話。”代勒嘆息。
“你只教過我治國和領兵,沒教過我聽話。”小云冷若冰霜。
“胡說,你一直都很聽話。”代勒輕輕一笑,他伸手摩挲他女兒的臉,他懷疑是自己太過于寵愛她了,他唯一的女兒,“妹妹,”他的動作和聲音都是輕輕的,不知是累的,還是怕嚇到小云,“你為什么不肯嫁給你哥哥呢?”
小云的臉色霎時一變,眼睛里立刻蓄滿了怒火,代勒立刻知道,她也在等這場談話很久了。
“為什么要我嫁給他?”她尖銳地反問。
代勒再次耐著性子,給他女兒不厭其煩地解釋:“嫁給他,靠著他的身份,你可以名正言順地統治月升。阿勒吉無法繼承王位,我已經和那老貴族們達成了協議,奉你們的頭生子為王。在他成年親政前,你可以代理政事。你的舅舅已經說過了,即使我死了,他也會全力支持你們的子嗣為王。”代勒的目光沉沉地壓下來,連帶著王的權柄與尊嚴,“小妹,你答應過我,會一輩子守住月升。你知道我身體的狀況,你必須盡快嫁給他,我死之后,月升不能夠起內亂。”
這是月升存亡之時了。以月升現在的狀況,權力更迭時如若發生內亂,它要面對的可能不僅僅只是分裂,更有可能被蠶食。豐饒的土地總是不嫌多的。他沒有別的選擇,他的女兒也沒有別的選擇。如果他們還想要這個王位的話。
“或者你更希望把這個位置讓給其他人?”代勒知道自己的話語堪稱冷漠,但他已經給了他女兒夠多緩沖的時間了,從去年起,他就讓小云在阿勒吉雨露期
時從旁照顧。他希望小云能有足夠的時間,然而時間永遠都是不夠的。
“你想把它讓給你舅舅嗎?”代勒問。
霎時,小云暴怒,她瞪著他,眼睛里燃起大火,然而火里面卻流淌出淚來。
“我、不、要!”小云掙脫開他的手,一字一句口齒清楚,“我是月升的公主,是你的女兒!月升的王位本來就該是我的!”她咆哮起來,像幼狼露出獠牙,“為什么我該需要嫁給他,才能統治月升?為什么我還需要生孩子,才能代替他統領月升?我為什么不可以自己當王!你死了之后這個王位本來就應該是我的!我比我哥哥更聰明比他能生出來的任何的小孩都更聰明!從小到大每時每刻,我都在為這個努力!為什么我要把王位給別人!就算嫁給阿勒吉我也不可能當王不是嗎?”
代勒沒說話,像狂風里的山巖。他只有這一個女兒,只有這個女兒是他的繼承人,他把她抱在膝蓋上書籍史冊,把自己所有實現或未實現的野心與籌謀講給她,她是他的血脈,有著完全一致的目標。然而他唯一不敢跟她講的就是自己的失敗,如今她開始控訴自己的失敗。
她掉出來的眼淚像火焰,然而講出來的話卻是字字清晰:“你說過你死了之后月升就是我的,我當然一輩子都會守著它。如果你、你們,只想要一個男孩繼承王位,你為什么不一開始就把我扔掉?你為什么不再去生一個王子,一個不夠就生十個、一百個一千個!總有一個會是完美的、聰明的乾元王子!你為什么還要我!這是我的國家!這是我的!你從小就是這么跟我說的!”
“月升沒有辦法接受一位女王。”代勒平直地說,語調里沒有一點起伏——他就是這樣倉促地告訴她這個事實的。
“不,不是月升,”小云用力搖頭,“是你,是你們!是你們不接受!”她甚至邊哭邊笑了,“我是公主,所以不行。他是王子,他才可以。真可惜,我哥哥是個白癡,繼承不了王位。還好他不行,否則我會殺了他。我不管怎么樣都不行。我要嫁給他,才可以代理,我要生個孩子,才可以在他沒成年前臨朝?你以為他們會真的遵守什么狗屁約定嗎?——你一死了他們就都會想要也殺掉我!”小云冷笑,“阿瓦,我不會讓它發生的。”她看上去好冷靜,可哭得又那么傷心,眼淚撲簌簌地掉,變成一條小河。
“不會發生的。”代勒替她擦掉眼淚,他弓起脊背摟住她,就像她還是個嬰兒,“我一死,你馬上就去找天格斯,并不是所有的貴族都不支持你,也許他們沒有辦法接受一位女王,但你還會是月升的實際統治者。小妹,你不要怕。”
“我不怕。”小云擦了一把眼淚,“我不要嫁給阿勒吉,我要殺了他。”她堅定地說。
代勒輕輕吐出一口氣,極疲憊,“他是你的哥哥,他愛你,你也愛他。你本來就應該嫁給他,他會為你生出最純潔的子嗣的。”
“可是生孩子很疼啊。生孩子還會死掉,萬一我哥哥也生孩子死掉了該怎么辦?我就沒有哥哥了,我沒有你,沒有阿薩,沒有阿瑪。”小云低聲說,代勒的手心都被她的淚濕透了,他滿手都是女兒的淚水,“我會很孤單的。”
她眨了一下眼睛,平靜地、撕心裂肺地問,輕聲細語:“阿瓦,你到底愛不愛我?你是不是不愛我,也不愛哥哥,只愛月升?”
代勒閉上嘴,他抬起頭,神情罕見地有些茫然,在不知看向何方的沉默中,一滴眼淚從他干澀的眼睛里淌出來。他自己都沒有發現,他把小云的手抓得那樣緊。她不僅是他的女兒,她是他復仇的希望,是他未綢的雄心,是恩和做的夢,是烏尼格日勒流下的血。他把她抓得那樣緊,她不僅僅是他的女兒,她是有關未來的一切。
他捧住他女兒的臉,仿佛用盡全身的力氣與精力,“小妹,你和阿勒吉是我、我們這輩子有的最好的東西。”說出這句話的一瞬間,他才意識到自己沒有撒謊,這句話是真實的,真實得令他也驚訝、心酸。
“……哥哥是傻的,我殺了阿瑪。”小云低聲哭泣。
“不,阿勒吉給我帶來了夢,你給我帶來了希望。你們就是月升。”他注視著女兒的眼睛,“你就是月升的未來,我希望你們的幸福能妝點月升的未來。”
小云摟住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胸口,“其實我知道我是肯定要和哥哥成婚的。但我不想為了王位跟他結婚,我想挑一個天氣好的日子嫁給他,哥哥喜歡騎馬,我可以騎上天格斯最漂亮的戰馬去接他。”
“嗯,挑一個夏天晚上,月亮初升的時候,原野上都是花,當初我娶你阿瑪,就是踏著月光去找她。”代勒幫她擦掉臉上的淚漬。
“我覺得他們不會聽你的話的,如果你真的死了,那么他們為什么還要遵守約定?”小云緊緊地依偎在父親的懷抱里,“所以你不要死,阿瓦。”
“因為他們會恐懼,妹妹。恐懼是人脖頸上的繩索。你要學會不要恐懼,做那個拉動繩索的力量。”代勒教導她。
“可我不喜歡繩索,我喜歡花。”小云皺起鼻子,神情里一片孩童的天真。
代勒
笑了,他并不糾正女兒的單純,也許以后她真的能讓花比繩索更有用呢?
“好的,在那之前再跟我學學怎么拉繩子吧。”代勒親親女兒的額發。
彎月如綴。
毫無傳召,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嚇了垂手等候的侍女一跳。她急忙屏息凝神,多事之夜,王病得那樣重,卻沒有強有力的繼承者,即使處在深宮內潭水一般,也能感受到外界窺伺的目光。暴雨隨時會落下,不知道會在哪片草原上形成河流。
月光下,她很快就看清,推門的是小公主。小公主雖然沒有她哥哥那樣攝人心魄的美貌,卻也如珠如玉。王對她愛如珍寶,隨時隨地將她帶在身邊,馬前膝上,不能稍離。可能是因為自幼喪母,跟著阿瓦在軍隊中長大,侍女總覺得這位小公主看上去雖然甜美乖巧,神情卻不像個小孩,偶爾冷不丁與她對上眼,甚至有些嚇人。
“備車,王要去城郊賞月。”小公主對周遭傳達王命。
王的命令霎時間如火焰一般流淌進了薩拉奧冬的黑夜,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起,原本寂靜如許的宮殿,四周都傳來侍從急匆匆的腳步聲。很快地,等候在宮外,為王的身體對月祈福的臣子們也聽聞了這道命令。他們中大多數,都是忠于王座的股肱,他們并不為王突如其來的雅興感到高興,反而試圖覲見勸阻。
上個冬天,王的身體忽然衰弱了下去,一整個冬天都纏綿在病榻上。外部的貴族屢屢上書請求進宮請安。一封一封言辭懇切涕淚交加的書信下,有的是狼子野心。王最終答應了一些人的請求,現在,這群野狼正圍坐在金倉城之外,只等一個時機。即使有天格斯坐鎮,也無法擋住他們眼中的綠光。他們已經等待了一個冬天又一個春天,夏天已然到來了,然而他們眼中的祭品居然還沒死,反而有越活越長之勢。臣子們擔心,此刻出城,有可能會遇到意外。
然而王并沒有見他們。他們眼睜睜地看著王的車架從宮殿深深淺淺的陰影與燭火中駛過。夜風吹過,露出小公主嬌小的側影,她看上去那樣細弱年幼,惹人憐愛。
公主轉過臉來,面無表情,金棕色的眼睛平直地掃過一個一個人頭。公主的目光轉瞬即逝,她脊背筆挺,冷漠地轉向前方。
王深夜出城,輕裝從簡。以往他身體好時,甚至有只帶單騎出城之事。今夜出行,除了一小隊帶刀護衛,并無其他車馬。
星野垂闊,彎月如鉤,車輪咯吱咯吱地轉,馬蹄鐵踐在土上發出脆響,護衛的佩刀與腰間的配飾撞在一起,隨著馬背聳動落下有節奏的聲響。小云依偎在父親身邊,伸手摩挲抱在膝上的短刀。她抽出來,又合進去,刀刃銀白如夜間溪流,在月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一開一合間,父親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小妹,心要靜。”代勒按住她的手背。
小云的動作停了一下,她問:“如果他們來的不及時呢?或者是那些人來得太多?”
“打過仗你就知道,上戰場前你可以有一百種方式,但上了戰場,就只有一種:相信你的同伴,然后殺掉你對面的人。”
小云抬起眼睛,她明顯在思考,有話想說,但又有顧慮。然而這種猶豫只持續了一瞬,小云嚴肅地問:“如果是我的判斷錯了呢?”她緊緊盯著代勒。
“那你就承擔你的后果。”代勒朝后靠在椅背上,表情淡漠,“和我一樣。”
聞言,小云的手一下子就緊緊地握住了刀柄,“那我不想失敗。”她斷然說。
“第一個來的人一定會是嘎哲。”小云放下刀,眉頭緊皺,但信誓旦旦,“他最年輕,帶來的人也最多。本來他就搶不過那群老人,看到機會,別人會猶豫,他卻肯定會沖上來,因為再不沖上來,他自己都要壓不住自己手底下的人了。”
代勒并不說話,但是從神態來看,他是贊同的,他一直對女兒對形勢的判斷力很自豪。
小云轉了轉眼睛,繼續說:“所以我們當初同意他們來金倉覲見是對的。與其讓他們在各自的領地虎視眈眈,不如讓他們湊到手邊滯留在城外,處于我們的監控之下。無首的群狼不過是野狗,野狗是沒有耐心等待太久的,我們可以控制自己的時機。”
“不要放縱輕敵,小妹,永遠都不要‘以為’自己成功了。”代勒撫了撫小云的額發,“我為你帶了兩位貼身侍女,有事的時候她們可以保護你,但你要記得抓緊手里的刀,不要滑下去了。”
“我知道,”小云握了握刀,“我會把它纏在手上的。”她頓了頓,又問,“阿瓦,你第一次殺人的時候是什么感覺?”
“我感覺……”代勒咳了兩下,他的眉眼里都是病氣,“很暢快!”卻遙遙有金石之聲。
郊外四野無聲,早有侍從在路旁拉起帷幔設好火盆帳篷,月光幽微,王駕出行的燈火也只能照亮方圓幾尺。這是一條貫穿月升全境的大路,雄心勃勃的少年從這里出征,卻沒見歸人。王喜愛在路邊眺望遠方,在路旁建起了一人多高的了望臺,站在臺上可以望見很遠。
馬車停下,公主扶著王走下車駕,走入帷幔之中,綾
羅遮蔽了他們的身形。
小云挽著父親,隨他在慢慢走上了望臺,并不算長的路程,都讓代勒的臉上出現了疲勞之色。他們父女兩個彼此依靠在一起,靜靜的,誰都沒有講話。代勒望著無盡的大路的前方,眼瞳中的色彩漸漸地被月色接管了,他極力拒絕,卻又無可拒絕地開始回憶起以前。
“小妹。”他突然喚。
“嗯?”
“來,給我看看你的刀鋒利不鋒利。”
小云把佩刀遞過去,代勒拔出來,用指肚蹭了蹭,旋即一道血痕。他很滿意,歸刀入鞘,“原本月升的公主佩戴的都是面紗,只有你帶的是刀,”他感嘆道,仔細地幫小云重新系在腰間,還拽了兩下,確保不論發生怎樣激烈的動作,都不會掉。
“是你從小就讓我學著保護自己的。”小云不以為然。在代勒的支持下,她從小都不戴面紗。
代勒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暗影里,他神色難辨,“……那你高興嗎?”
“嗯,當然。”小云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我知道你經常跑去阿勒吉那里哭。”代勒拆穿她。
“天底下沒有一直都快樂的事情。”小云板著臉,一本正經地說,她還是個孩子。
“我原本覺得月升的公主一輩子都該快快樂樂的,她想要的都能實現。”代勒摸摸她的臉頰。
“像阿瑪那樣?”
“像恩和那樣。”代勒點點頭。
“那我更愿意像你這樣,像阿薩那樣。”小云毫不猶豫地講,“我想試試你說的殺人到底會不會那么暢快!”她昂著頭,金棕色的眼睛閃閃發光,很期待。
“那你要把刀拿穩了。”代勒一笑,他交待她,“上了戰場就別把刀放開,所有人都會死,你不能死,懂嗎?”
“不對,不是我不能死,是月升不能死。”小云反駁。
代勒有些意外她的回答,但最終并沒有表態。小云扶著他在墊子上坐下,然后撞進他懷里用力抱了抱他。
“那我下去了。”
“嗯,”頓了頓,代勒又叮囑,“下樓的時候不要跑,慢慢走。不要摔跤。”他不常這樣事無巨細的細碎。
小云回給他一個明亮的笑,接著用右拳錘擊左胸,行了一個天格斯的禮節,“為月升。”
代勒回禮。小云還是一路小跑地下樓了。
只剩他自己一人跪坐在高臺上的月光里。他忽然覺得有些疲倦,是那種一刻也支持不住的疲倦,竟讓他像小時候那樣,就地蜷縮了起來。
“對不起啊。”他自言自語,夢境席卷過他的身體,他在墊子上趴伏下去,向著遠方。
“阿瑪,你帶我去找恩和玩好不好,阿瓦不會罵我的……”他喃喃地說著夢話。
小云跑下臺階,幾位隨行的侍衛立刻圍了過來。
“王升天了!”小云脫口而出,周圍一靜,竟無人反應,小云咬咬牙,命令道,“快給薩拉奧冬報信,請大人們過來。”她擔心消息沒能順利地散播出去,又補充到,“幾位守在城外的將軍也都請來。”
侍從領命而去。代勒與小云商議,選定在嘎哲的駐扎地附近的高臺,深夜出行,周圍的人一定密切關注王駕,反而忽視后方。代勒自知身體難以久繼,但周邊狼子野心需要剪除,索性假借殯天一事,誘敵深入,引人上鉤,再一舉清除,用以威懾四方。天格斯早已收到密令,埋伏在城門附近,一旦見到王室護衛快馬奔馳,即刻出城圍剿。即使嘎哲不來,也仍然以犯上作亂為借口,加以消滅。
此事實為小云未來鋪路,因此少不得她親力親為,何況她身為月升公主,本來就是一種誘餌。
王升天的消息已然傳遍了整個營地,傳到別的營帳里去也只是時間問題。黑夜如同熱油般醞釀起細碎的小泡,看似平靜無波。小云望著報信的人快馬急鞭遠去。她摸了摸腰間的刀,轉身慢慢往高臺上走去。
“你們的刀鋒利嗎?”她突然向兩位侍女提問。
“足以殺敵。”
“好啊,我也是,”小云在臺上站定,“我要斬殺最大的那頂頭顱!”
“薤上露,何易曦。露曦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
“人死一去何時歸?人死一去不復歸。”
太陽的熱力早已離開土地許久,冰冷的濕氣墜下來,凝結在草葉上。營地里無人出聲,只有夜風吹過草尖的聲音。在寂靜的等待中,小云如擂鼓般的心跳逐漸平緩了下來,她甚至感受到了一絲困意,于是連忙掐住自己讓腦袋清醒過來。
正這時,眾人察覺遠處傳來一陣馬蹄響。小云脫口而出問道:“是沙雅爾來了嗎?”說著便想迎上去。
護衛隊長側耳傾聽片刻,卻突然伸手攔住了她,“不對,聽上去不像天格斯的聲音。”他的臉色緊繃,“公主,你聽這馬蹄聲,爭先恐后,混亂無序,還有馬的嘶鳴聲,生怕自己落于人后。這絕不是天格斯的人。”
小云一急:“那沙雅爾呢?他們還有多遠?”
“
我的人已經快馬加鞭回去通報了,按路程此刻多半已過了城門。天格斯想必已經收到消息,在趕來的路上了。現在來的人多半是就駐扎在這附近,先得到了消息趕來了。”護衛長語調有條不紊,只是神情一絲不懈,明顯在擔憂來者不善。
小云也和他想到了一樣的事情。開口問完后,她立刻后悔了,臨戰露怯是大忌,她隨即鎮定神色,穩重地頷首:“是,應該是嘎哲來了——”她頓了頓,凜然道,“你們是我父王身邊一等一的高手,不管是誰,有你們在身邊,我與父王都很放心。”
“還請公主先往后退避一下。以免流矢誤傷。”
小云卻并不想臨陣脫逃,今天她還有阿瓦在身后,她都要躲避,如果將來阿瓦死了,那她又該往哪里逃?
“不,我今夜要與你們一同……”
話還未竟,突然傳來破空聲,接著一聲金屬碰撞的巨響,還沒等小云反應過來,她就被兩三個人簇擁著撲到身下。
“敵襲!敵襲!敵襲!”嘶吼聲傳入耳朵,暈頭轉向間,小云踉蹌著被人拉起來,護衛長肅穆的臉龐在火把掩映下扭曲成一團,他不再顧及禮節尊卑,對著侍女大聲嘶吼到:“帶公主一起退到我們身后!”
幾句話間,訓練有素的王室護衛已經在小云身前立起了一道血肉防線,他們沒有帶盾牌,小云親眼看見一支箭從明亮的夜空中飛過來插進一名守衛的身體里。兩名侍女一左一右挽著她,把她往高臺下的陰影里拽。
小云手腳發冷,她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
“等等……”她渾身發抖,“阿瓦……我阿瓦還在上面呢!”她突然掙扎了起來,調轉身子往回跑,身旁的侍女一時竟沒有抓住她,給她找到機會躥了回去。
“阿瓦!”
月神在上,她犯了一個錯誤。她渾身都在發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犯了一個這樣愚蠢的錯誤。為什么阿瓦沒有發現?為什么沒有人發現,為什么沒有人糾正她?嘎哲是會殺掉信使的!她只派出了一批信使,只有那么一批,消息可能根本都沒有傳到城門,沙雅爾也許完全不知道這里發生了什么。沒有天格斯的黃雀在后,這座高臺會反而變成一座孤島。
她犯了一個錯誤,也許今夜他們所有人都會死。高臺的臺階真長,她幾乎是手腳并用地在爬。爬得太慌亂,她摔了一跤,幾乎要滾下去之時,身邊卻忽然有一只手牢牢地拽住了她。
“公主小心!”侍女強壯結實的肌肉在那一刻驟然發力,精準地抓著她的臂膀把她拉了上來。
小云背上霎時出了一層汗,她身體抖了起來,然而臉上反而沒什么表情。短暫的驚恐過后,她抬頭認真地看了看身旁的兩位侍女,這是今夜她第一次正視她們的面容,她還不知道她們的名字。
小云喘了口氣,低頭在她們身上借力一撐,又繼續往臺上跑去。
“阿瓦!”她撲向屏風,片刻前發麻的腦子正逐漸冷靜下來,“快走!我犯了個錯誤!我忘記單獨約定信號了!嘎哲肯定是殺掉了信使,沙雅爾現在應該還不知道這邊發生了什么。現在我們只能先躲開,只要我們能撐住第一波,天格斯肯定馬上就會發現異樣。”
代勒趴伏在地上,小云一把抱住他的臂膀要拉他起來,迅速地分析道:“嘎哲要是發現這是個圈套,十有八九會索性直接動手。現在最重要的是你的安危,不能給他有可乘之機,你必須馬上離開,我去拖住嘎哲,他一貫看不起我,不會馬上殺了我的。”
阿瓦垂著頭,一語不發。
“阿瓦?”小云用力晃了晃代勒的臂膀。
侍女膝行上前,扶住王另一側身體,她默默伸手探了一下王的脈搏。王垂著頭,沒有答話。
“阿瓦你怎么了!”小云著急起來,抓住代勒冰涼的手心。
侍女雙膝跪地,額頭沉重地撞在地面上,發出一聲令人驚心的聲響,她的聲音因壓抑情感而扭曲:“公主,王升天了!”她頓了頓,又重復了一遍,“王升天了!”
薤上露,何易曦。露曦明朝更復落……
小云急迫的神情散開了,幼嫩的臉上顯露出一股茫然,這讓她看上去才像她的年紀:“阿瓦暈過去了?”她迷茫地追問。
“王升天了。”然而侍女這樣回答。
“請公主節哀。”另一位侍女上前扶住她,好像她搖搖欲墜,馬上就要摔倒一樣。
小云甩開她的手,搖搖頭,“不對,阿瓦沒死,他是暈過去了,他沒死。”小云捏緊代勒的手,心里冒出一陣憤怒,“他是假死,現在他只是暈過去了,他身體不太好——快,你們幫我把他抬下去!不能讓嘎哲知道!”
侍女一時沒動,小云卻等不了了,她由內而外地急躁起來,比剛剛一路沖上高臺都要迫切。她不再下命令,而是自己把代勒的臂膀扛到肩上,試圖憑借一己之力扶他起來,然而她根本站不起來。靜止的父親的身體壓在她的脊背上,他從來沒有這樣沉重過,不管她如何用勁,仍舊紋絲不動。
“阿瓦!阿瓦!阿瓦!”小云尖叫起來,她拖不動
他,只能喊醒他,他早一刻醒過來,就能早一刻避開嘎哲。她已經做錯一個決策了,不能有下一個。為什么阿瓦沒有提醒她,他難道也沒有發現嗎?
“公主!”侍女齊刷刷地喊,此起彼伏,森森然夜空中蔓延開,像野獸的呼號。
“阿瓦!”小云放聲嚎叫。
高臺下的響起了廝殺聲。箭很快射完一輪,在戰馬的全力沖刺之下,兩方人馬很快便短兵相接。彎刀沖撞在一起,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共振聲。火把被打翻在地,燃油蔓延,很快就冒起濃煙。白煙間,有一騎黑影越眾而出,他單槍匹馬,左突右殺,手持長槍,步步朝高臺逼近。王室侍衛奮力抵擋,然而被偷襲在前,強壯的騎兵很快就突破了防線。
幾位騎兵跳下戰馬,來到了臺階前,勢頭不分先后,甚至有幾分爭搶的意圖。直到被中間最高壯之人吼了一句,這才按捺下來,只蠢蠢欲動而已。
“急什么!到時候我有了,你們也都會有!”嘎哲用力按住親兵的胸膛,不耐煩地吼道,“把這里給我守好了!任何人都不能放上去!”
“是!”
見周邊的人都暫且退下,他這才抬起頭,看了一眼高臺頂端,從臺階腳下,并不能看見上面的情況。這個高臺上面藏不了人,發動襲擊之前他派人觀察過,上面并沒有伏兵的跡象。代勒是真死了。
他捏緊長槍,感到一陣令人愉悅的顫栗跑過全身,他興奮極了,甚至想嚎叫。邁步上臺階,每步都走得又輕又快,這樣高的一座臺子,結果爬起來這樣毫不費力。啊,代勒死了,他是第一個趕到的,他覺得他現在渾身都是力量,可以徒手掐斷一頭牛的咽喉。
下面打得這么熱鬧,越往上卻越安靜,這種過分的死寂讓嘎哲逐漸警惕起來。踏上高臺,他看見橫七豎八,倒伏著零零落落地屏風,細泠泠的燈架也被吹垮了,歪倒在地上。兩位面目模糊的侍女持燈跪在地上,她們死寂地向著同一個方向跪拜。
她們跪拜的地方,一個綾羅綢緞包裹糾纏的模糊的人體蜷縮在地面上。他也在跪拜,他跪的是什么?
還沒等他想明白,一陣細細的歌聲吸引了他的注意。
“青蘿青蘿蔓,蔓蔓青絲長,長發變朝露,朝露何易曦。”在死去的王身邊,緊貼著一個雪白細小的身影,她的身邊守著一盞燈,燈火明滅,她的臉龐就明滅。
嘎哲把長槍插在地上,手心在衣襟上搓了搓,腳步輕輕地走過去。他走到她的面前,公主看上去那樣小巧玲瓏,像一顆裹在絲綢里的珍珠。
“你在干什么?”嘎哲問。
公主有著一雙干涸的眼睛,“我阿瓦死了,我要給他唱葬歌。”
她看上去脆弱得一口氣就能吹散了,嘎哲記得代勒總喜歡把她待在身邊,炫耀珠寶一樣炫耀她。如今代勒死了,他想接收這枚珠寶。
“葬歌還是等到葬禮的時候唱吧。”嘎哲的語調輕柔,他在小云面前蹲下來,伸出雙手捧住她的臉,“你說你哥哥是不是也有你這么好看呢?”
小公主的吐息打在他的面龐上,像月神的觸摸。他感到了一種怪異的刺痛感。他覺得不對,立刻伸手攥住公主的脖頸,他看見公主蒼白的臉一下就涌上血色,然而那種刺痛感卻并沒有停止,他開始由內而外地覺得無力了。他不明白發生了什么,只能用力掐緊公主的脖子。
然而在窒息中,公主掙扎著,卻反而朝他伸出手,她并不掰扯他的手指,反而朝他的胸膛伸長胳膊。嘎哲的腦袋遲疑了下來,他看見公主的臉上浮現出一個微笑。
她從他的胸膛上拔出了一把雪亮的短刀。
頭首分離前,他最后看見的是火光。
“看那邊!”
沙雅爾悚然回頭,漆黑的月色下,一抹白煙裊裊升起。高臺在燃燒。出事了,他意識到。他沒有等來信使,也沒有收到哨兵的回音。
“全員都有!全速前進!”他發出號令,接著催動馬匹沖了出去。他心如擂鼓,這是他的第一個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