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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家在晉中算是人盡皆知的富商,因西晉明文規定,官商不得有牽連,因而牧暉歌考取了功名后,便與牧家斷了聯系。況且牧家富可敵國,朝廷盯在狀元郎身上的眼睛眾多,容不得他有半點私情。
而如今,這本該早已沒有來往的人,卻出現在了宮中,賀瀾勾唇一笑,明白是聶漣冬的手筆。
“驚秋?”賀瀾挑起下巴對遲遲趕來的驚秋發難,“陛下龍體不適,怎能將閑雜人等放至寢宮?若擾了陛下清修,你如何擔待得起?!”
雖自知理虧,但驚秋對賀瀾積怨已深,加之這不管不顧就往宮殿里沖的老頭,本就心煩,此刻被他訓斥,更加怒火中燒。
“哼,提督此刻倒是關心起陛下安危來了!”一邊強硬地將執意跪在堂前的老者拉起,一邊嘴上也絲毫不示弱,“若想陛下安穩度日,不如提督自請卸任,歸鄉隱居吧!”
“驚秋!休得無禮!”
聽到外間的嘈雜,謝歡鸞起身隨意披了件大氅,想出去看看,結果就聽見驚秋對賀瀾出言不遜。
他知曉驚秋為自己鳴不平的心,但這番話說的,今日要是賀瀾心情不虞,恐怕就成了一道催命符。
果不其然,賀瀾周身頓然陰冷氣息纏繞,微瞇著眼,轉頭和皇帝對視,冷笑道:“驚秋的性子,陛下若不得空,臣倒不介意替您管教管教。”
“公公……”皇帝上前握住賀瀾的手,無血色的臉上擠出一絲勉強的笑意,輕聲道:“驚秋從小就跟著朕,是驕縱了些,公公多擔待。”
轉頭就瞪著驚秋,訓斥道:“驚秋,還不快給提督賠禮?!”
未等驚秋說話,被他壓著的老者突然掙脫束縛,上前一步跪在謝歡鸞腳邊,涕淚橫流地哭嚎道:“陛下,陛下您可要為草民做主啊!”
“你、你是何人?”謝歡鸞不識得,有些訝異,既自稱草民,在朝堂并無官職,又是如何能闖進自己寢宮的?
“平民百姓已能如此隨意出入朕的寢殿了?”頓時火從心底升騰,加之早朝的憋悶委屈,一股腦地化成了滔天大浪,當場就要發作。
驚秋剜了一眼賀瀾,又上前把人拎起,解釋道:“陛下,此人是狀元郎牧暉歌的父親,方才他形容無狀,瘋瘋癲癲沖進來,奴才一時失責,未能攔住,沖撞了您,實在該死!”
聽到這老者的身份,方才的氣郁消散了一半,皇帝揮揮手,示意驚秋把人放了,又蹲在老人面前,盡量緩和了語氣,問道:“可是牧卿出了什么事?”
他知牧暉歌出身商賈,入了士,是不該再
與家里有所牽扯的。他父親這樣不顧兒子名節,更加不顧冒犯君主的罪名,沖到寢宮,一定是發生了什么天大的事。
不祥的預感傳遍了全身,謝歡鸞屏住呼吸,等待著那個最不想聽到的答案。
賀瀾站在皇帝身后,垂著眼角看去。瘦弱的身形,似風中蒲草,搖搖欲墜,卻堅韌不拔。為了那點遙不可及的星光,便頭也不回,縱使渾身是傷,縱使千萬次的破碎和失望,也會重新站起來。
真是……像極了。
“皇上,皇上你可千萬要為吾兒做主啊!”老者一把抱住面前的皇帝,抽噎了幾聲,慘聲說道:“前幾日,有商隊路過晉中,說是吾兒委托送來的東西,草民不解,因暉歌入仕,我們早已沒有聯系,他突然托人帶東西,多有蹊蹺……”
說了幾句他又泣不成聲,皇帝心中了然,恐怕狀元郎遭遇了不測,臨終前托付重要的東西送到父親身邊。他心中哀慟,果然禍不單行,連自己放在外頭最大的風箏,也被人剪斷了線。
“送來的是一方木匣,草民、草民打開那匣子,里頭、里頭竟然是……”說不下去了,牧年舜伏在地上哭得幾欲昏厥,被皇帝扶起,才勉強呼吸了幾口,接著道:“是吾兒的頭顱啊!他、他到死都、都還睜著眼,死不瞑目!死不瞑目啊!”
“陛下!”、“陛下!”賀瀾和驚秋二人同時上前扶住了暈厥的皇帝,手腳冰冷,牙關緊咬,額頭卻還不停地向外冒著冷汗,應該是一口氣提不上,背過去了。
“把人帶下去!”賀瀾冷聲對驚秋吩咐,嫌棄地踢了一腳瘋癲無狀的牧年舜。
驚秋卻不依,惡狠狠地回應道:“陛下醒了恐怕最不想見到的人就是你,你心里難道沒數?”
“哼,你當真以為有陛下的仰仗,本宮殺不了你?”強勢地把人抱進懷里,賀瀾起身,皇帝聽不到,他更加口無遮攔,“驚秋,本宮再提醒你一次,若你還念及陛下與你的情誼,最好別再挑釁本宮,否則……”
說罷,不給驚秋反駁的機會,轉身走進里屋。輕手輕腳把人放在龍榻,對看傻了眼的太醫道:“陛下氣急攻心,勞煩太醫再給看看。”
“這、這……”太醫也沒想到,他寫了兩張方子的功夫,又出事了。
待靜心殿里重歸于安寧,賀瀾坐在熟睡的皇帝床側,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長久的凝視,以至于皇帝醒來,他都沒有反應,像是沉溺在足以讓人窒息的深海中,似一具被剝奪了靈魂的浮殍。
“公公。”虛弱的聲音將賀瀾拉回現實,他回神發現皇帝正側身掩面在衾被里,瞪大了一雙水汪汪的圓眼,有些好奇地盯著他。
“陛下醒了,可有哪里不適?”賀瀾一笑,臉頰有些僵硬。
“公公,你當初為何要選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謝歡鸞卻問出了藏在心里許久的困惑,“明明,你若是自己想坐那龍椅,憑你的本事,自然也不會有人阻攔。”
“陛下說什么呢!”沒想到會問出這樣的問題,賀瀾一怔,只是短暫的錯愕,便又恢復了,“臣受先皇賞識,才能夠有今日的作為,陛下是先皇僅剩的血脈,皇位自然是您的,臣一介閹人,哪敢肖想龍位?”
“呵。”病態的眉眼一片死寂,像是焚盡了最后一塊燃木,只剩下漸漸冷卻的灰燼。
算了,左右已經坐上這皇位,再去追究這里頭的真相,倒也沒什么意義。
謝歡鸞從被底伸出仍舊冰冷的手,握住賀瀾熱絡的腕,“公公,今后我聽你的話,你不要再為難旁人了,可好?”
“臣何時為難旁人了?”賀瀾回握,面兒上的笑容不減,見皇帝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樣,又更加大膽地把手探進被底,修長的指尖在泛著冷意的身軀上慢慢流連。
“陛下還年輕,臣不過是,想盡可能地為您掃清前路,他日若沒有臣的陪伴,陛下也能過的順遂些。”
徹底放棄抵抗的皇帝閉上眼,感受那毒蛇傾身而上,一點點將自己纏繞,再無掙脫的可能。
“公公會離開朕么?”
“陛下需要臣,臣自然會陪在您身邊。”
“那朕要殺了你呢?”
賀瀾笑意更深,溫熱的大手覆在皇帝半勃起的性具上,隔著褻褲輕柔婆娑,手指描繪出那東西的形狀。
“那臣——”俯身過去,雙唇相接,苦澀的藥味兒在二人唇齒間徘徊,尖利的犬齒啃噬著皇帝的下唇,鬼魅般的答案被送進他咽喉,“就在黃泉路上等著陛下。”
短暫的溫情,賀瀾把被角掖好,起身告辭:“臣還有公務,先告退了。”
“去吧。”
屋內只剩一人,方才被強行藏起的巨大痛楚卷土重來。
喉嚨像被細絲線束著,每次呼吸都急促又困難。在窒息的邊緣,胸口更是鈍痛無比,從內部燃起的火焰,一寸寸吞噬著他的五臟六腑,不一會兒,整個人如置身火海,每一塊皮膚都疼痛難當。
回想方才的一幕,聽到那木匣里裝的是何物,頃刻間如遭雷擊,一顆心被炸得粉
碎,每一片都承載了無盡的恐懼和憤怒,如同本就荒蕪、只有零星綠色的草原,又被狂風席卷,只剩下滿目瘡痍、狼狽萬狀。
淚水如決堤之山洪,不愿被人發現此刻的狼狽,皇帝拼命咬著唇,不讓哽咽的聲音偷跑,想要坐起身子順氣,卻眼前一陣發黑,竟從龍榻上滾下,顧不得窘態,謝歡鸞伏靠在床沿,顫抖著用手卡主自己的脖頸,大張著口,嘶啞不堪地哀泣。
為牧暉歌,為宗擎,為無辜枉死的人,為受脅迫無法堅定站在正義一側的人,也為自己,為孤立無援、四面楚歌孑然一身的帝王,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切悲劇發生,看著歹人逍遙法外還春風得意的嘴臉。
一連幾天,謝歡鸞總是夢見光怪陸離、綺麗斑駁的東西,有母親溫柔的臉頰,有八皇兄對自己的愛護關照,冷宮人的瘋癲,宮里下人拜高踩低的丑惡,余朝柏的耐心教導,彭琮玉蒼老又充滿希冀的眼神,最終都幻化成牧暉歌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他目眥盡裂、流著血淚,憤恨地吶喊:
“陛下!我恨!我好恨!”
謝歡鸞被血肉模糊的場景和吞噬萬物的恨意嚇醒,猛地起身坐起,瞪著黑暗發呆。
恨,他恨什么呢?是恨自己沒有保護好他?還是恨早知道今日的下場,不如站在賀瀾身后,做個不問朝政、只爭朝夕的閹黨?
黑暗吞沒了皇帝單薄的身形,在無邊的寂寥里看不到任何光亮。他的絕望之情如同發自深淵的寒風,刺骨又凌冽,穿透了他周身的每一寸血肉,深至骨髓。
仿佛在整個天地間,只有他煢煢孑立、孤立無援,四周皆是空茫茫的虛無,沒有方向,沒有希望。
巨大的自我厭棄將皇帝層層包裹,甚至連驚秋前來叫早,服侍他準備上朝,他都渾渾噩噩、行將就木。
看著忙前忙后的驚秋,謝歡鸞突然開始懷疑,是不是身邊的人,對他其實早就失望透頂,只是礙于他帝王的身份,還在與他虛以逶迤,各懷鬼胎、假意恭維地做戲。
“驚秋,你可后悔跟了朕?”
“朕是這么無用的蠢材,什么都抓不住,誰也保護不了,注定了一敗涂地。”
“陛下!”驚秋嚇了一跳,忙放下手里的活,跪在皇帝腳邊,恭恭敬敬地磕頭行禮。
“奴才的命是沈貴人救的,若沒有她,奴才早就成了這宮里的一條孤魂野鬼。貴人臨終叫奴才此生都要忠于陛下,陛下,奴才親自跪在貴人跟前啟得誓,不敢有一日忘懷!”
“是么?”皇帝眼神晦暗,心里仍不痛快,他不做聲,思考著驚秋的話,究竟有幾分真心。
“陛下,奴才知您最近因狀元郎的事心里不痛快,可若想為他報仇雪恨,此時更應該做的,是繼續走下去,不能讓他就這么白白犧牲了啊!”
驚秋知道皇帝這幾日一直心神不寧,也時時陪在身旁,得空就寬慰幾句。可誰知,今日一番話,像是有些魔怔。
“繼續走下去?”謝歡鸞失焦的瞳孔不知望在何處,絕望的笑容在他臉上彌漫,這幾日的午夜驚醒,噩夢中流連,他早就萌生了放棄的念頭,與其苦苦掙扎,不如就沉淪其中,安心做個不問政事的昏君。
“可還有誰會愿意?朕誰也護不了……”
“奴才愿意!”驚秋打斷了皇帝自暴自棄的話語,他堅定地回答,“陛下,此事并非您的過錯!且,朝堂之中,想為陛下分憂者尚有許多,陛下切勿妄自菲薄!”
“好了,朕知道了。”皺眉終止了這場對話,皇帝還是沒辦法驅逐心中的疑慮,驚秋說的越多,他內心就愈不安。
似置身于無邊的深海,四周暗流涌動,稍有不慎就會跌落其中,萬劫不復。
驚秋吞下沒說完的,哀嘆一聲,大約是最近的壞消息接踵而至,陛下一時承受不住,想得過于極端了些吧!
長春宮外,一襲紅衣光鮮亮麗,氣宇軒昂地負手而立,在此等待帝王一同上朝。
再見到賀瀾的剎那,恐懼如潮水來襲,洶涌澎湃,夾雜著寒意從腳底侵襲而上,連周遭的空氣都變得沉重。
藏在寬大龍袍底下的手不自主地開始顫抖,遠遠瞧那挺立的英姿,無數個被羞辱凌虐的畫面在腦海里閃現,謝歡鸞突然感到窒息。
這難道就是我的命運么?被人肆意操縱玩弄,像個永遠掙脫不開連線的傀儡。連想要保護的人也保護不了,還有何顏面再自稱什么天子,坐在那至高無上的龍椅上?
“陛下昨日睡得可好?”溫和的聲音如水般浸潤心田,渾身的猩紅讓他本就白皙的皮膚更顯光亮,賀瀾微弓身子,伸手讓皇帝扶,平和的笑意干凈澄澈,一掃往日的陰鷙冷硬。
立在賀瀾面前的帝王緊皺眉頭,出神地盯著他的臉沒有應答。
不,不是這樣。
是他興風作浪、肆意妄為,即便我懼怕他,即便我是軟弱無能的草包,既今日坐在皇位上的人是我,我也要為了國家,為了天下百姓,和那些仍舊還相信我,愿意跟隨我一同重塑朝綱的臣子們,掙脫這囚牢,打破束縛在整個西晉朝脊梁上的枷鎖
!
這是我,身為帝王、不可推卸的指責所在!
“陛下?”賀瀾又出聲。
“哦。”這才回神,皇帝展顏,回以人畜無害的真摯笑靨,“公公,可等久了?”
佯做思考,虛扶著皇帝登上步輦,笑道:“確實挺久。”
“那陛下要如何補償臣?”
高座在步輦上的皇帝嘴角上揚,頰邊有個淺淺的梨渦若隱若現。
“公公想要什么,親口說與朕聽就是了。”
即使痛苦掙扎,即使荊棘遍地,亦不會放棄!
晨曦的光,點亮夜空,也將帝王周身的晦冥統統驅逐。
朝臣敏銳地發現了皇帝的變化,上朝時光明正大地支著頭在龍椅上打盹,數次差點從椅子上摔下。
就連余朝柏多次求請入宣政殿也沒被準奏,至于呈上來的奏折,一概送去了賀瀾府上,謝歡鸞連看都沒看。
還有十日就是沈貴人的冥壽,按說太后健在,皇帝為了皇家顏面,一般都不會明目張膽地給生母大肆操辦祭典。可皇帝一連幾日都親自去上香祭拜,還將原本啟祥宮的偏殿改成祠堂,一副要隆重祭祀的樣子。
果不其然,沒多久就傳出皇帝太后面和心不和的流言,謝歡鸞聽了也不理會,仍舊每日前往啟祥宮緬懷生母。
柳植聽了風聲,主動到圣前請示,毛遂自薦地攬下了布置祭典的活兒,雖于理不合,但皇帝只是垂眸短暫沉思,就應了下來。
啟祥宮原本荒涼冷清的氣氛一掃而光,每日都有大量宮人進出,好不熱鬧。
賀瀾聽到傳信時,哼笑了下,繼續審閱手里的奏章,沒有說話。那探子見主人無甚反應,自作主張撤了一半的監視,隨他們去了。
“驚秋,朕今日才發現,放棄比堅持來得更容易,也更輕松啊!”玉杯盛滿了清冽的瓊漿,皇帝二指夾著,輕晃幾下,一飲而盡,辛辣的口感如一小簇火焰,順著喉管急流而下,灼燒著每一寸血管,他仰頭閉眼,感受那由淺及深、久久沒有散去的刺痛,佯做輕松地開口。
“什么天下百姓,什么伸張正義,都與朕何干哪?”
“陛下……”自那日起,皇帝的轉變太大,驚秋也并不確定,他究竟是真的,還是在哄騙所有人。
“驚秋認識的陛下,不會說這樣的話。”
就算是欺瞞,驚秋還是認認真真地跪在皇帝腳邊,說出并不中聽的言語:“沈貴人若泉下有知,恐怕也并不希望您如此。”
“放肆!”方才還盛滿美酒的玉盞立刻摔在驚秋腳邊,像被戳了痛處,皇帝提高了聲音怒道:“賀瀾說的沒錯,是朕縱容你太多,的確太過放肆了!”
“奴才不敢!”驚秋磕頭,卻伏在地上不肯起來,一副不服氣的模樣,悶聲道:“奴才不信陛下真的是這樣想的!”
久久的凝視,似時間在那一瞬間凍結,主仆二人誰都沒有出聲。
“罷了。”最終還是皇帝先泄了氣,扯掉偽裝的假面,露出底下的敦厚面容。
“往后這性子也收斂點,朕護得了你一時,護不了一世。”嘆了口氣,收斂了散漫的神情,丟下手里的酒壺,向后靠在軟墊上,冷笑一聲,“就屬你最聰明了。”
“但是你要知道,跟著朕,隨時都可能會有生命危險。剛極易折,牧暉歌之事是朕太得意忘形,今后要更加謹慎行事。”
“是。”驚秋這才舒了口氣,大膽抬頭,膝行幾步,雙手交與皇帝,臉上一片堅毅,“驚秋不懂那些大道理,但陛下叫奴才做什么,奴才一定記在心里。”
皇帝也不再假裝,起身負手而立,站在窗前眺望,可惜只有一堵又一堵的高墻,阻斷了他的視線,也束縛了他的人生。
“只要結局能達到目的,過程和手段——或許也沒那么重要。”
說的又慢又猶豫,像是不斷地給自己心理安慰。
“陛下,太后娘娘來了。”門外有下人低聲稟報。
“驚秋。”謝歡鸞放下思慮,扭頭示意驚秋去推拒。
驚秋會意,出去阻止太后的來訪。
太后年事已高,往后的路太過驚險,皇帝也不忍再讓她參與其中。眼下的事正是個由頭,讓她與自己徹底斷了來往才好。
可盛怒的太后不顧阻攔,執意闖進宣政殿。
“皇帝!是不是該給哀家一個說法?!”興師問罪的模樣,沒有出乎皇帝的預料。
揮揮手讓人都退下,比太后高出一個頭還多的帝王緩步走到她面前,面露禮貌的微笑,低頭行禮,問道:“母后何事讓您煩擾,還勞您親自跑一趟宣政殿?”
“您叫凌雪姑姑傳個話兒,兒子到您那去就是了。”
“哼!你還知道哀家是母后!”太后氣惱,想起這幾日聽到的,關于皇帝的傳聞,配上這張純良無邪的笑臉,讓她又更氣郁了三分。
“哀家知你思母心切,可你做事也要講究禮法,沈如意連個名分也無,你就這樣大張旗鼓的祭祀,哀家的臉面你置之何處?”
“還有,且不說這事,哀家聽聞你最近不理朝政,連奏折都統統送進賀府,你忘了之前你在哀家跟前指天起誓時都說了些什么?!”
謝歡鸞回神在御案上倒了杯茶遞給太后,又扶她往暖床上坐,聲音溫和柔軟,“都說了什么?朕忘了。”
“公公是父皇親自提拔的秉筆太監,又是親封的十二監提督,能力人品,自是不必說,之前是我們誤會他了。”
“賀瀾為西晉鞠躬盡瘁、殫精竭力,實乃我朝不可或缺的棟梁之才啊!”
“啪!”剛坐下,到口的茶水還未咽下,就聽見皇帝說出如此荒唐可笑的話,氣得太后把那茶杯摔在案上,起身抬手狠狠地掌摑下去,發出巨大的聲響。
就連門外守著的驚秋和凌雪都驚動了。
“陛下!”、“娘娘!”
隔著門,他倆同時出聲,想確認屋內的情況,等了幾息,只聽得屋內并不真切地傳來皇帝的聲音。
“無事。”摸了摸被堅硬護甲刮傷的側臉,謝歡鸞淡然一笑,無所謂地坐在另一邊,“母后仔細氣壞了身子,兒子可擔待不起。”
“皇帝,你在說什么混賬話?!”太后更加不滿皇帝的反應,周身的氣度是穩坐數十年皇后寶座歷練出來的威嚴和鋒芒。
“你那些皇兄是如何死于奸佞挑唆的陰謀,你父皇是如何被他蒙蔽,做了十幾年的糊涂皇帝,就算你單純愚蠢,也不可能想不到,他力挺你坐上皇位,究竟何所圖吧?”
她雖久居佛堂不問前朝之事,但畢竟也是大家閨秀,又在后宮浸淫了幾十年,還有什么事是她看不透的?
但皇帝如今的表現實在太過反常,她也聽說死了個臣子,究竟是他的死給陛下帶來太大的打擊,還是皇帝借此事故作姿態?又或許,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
思及此,望向謝歡鸞的眼神也復雜起來。
“母后,朕尊重您,喚您一聲母后,但您似乎有些太過恣意了。”
皇帝也收起笑容,一時間整個御書房內劍拔弩張,氣氛冷卻到了極點。
“呵。”片刻,是太后先讓了步,她不知是想通了還是對皇帝失望透了,只冷哼一聲,撂下兩句話就轉身。
“威遠公是我朝武將中最出挑的,該做什么不必哀家贅述。”
“哀家年紀大了,經不起煩擾,皇帝有什么事,也不必再問過哀家。”
“母后慢走。”謝歡鸞神色未變,跟在她身后走到宣政殿門口,當著所有下人的面兒,鐵青著臉,宣布道:“太后一心為國祈福禮佛,即日起,便在梵心苑閉關清修,閑雜之人,休得前往打擾!”
“是!”眾人欠身領命,這是明晃晃地宣布太后被禁足,二人的關系也無需再說。皇帝當眾下太后的面子,走到這地步,哪還有轉圜的余地?
“哼。皇帝,好自為之!”太后頭也沒回,喚了凌雪,坐上步輦離開了。
“驚秋。”目送太后離開才收回視線,面無表情的皇帝似乎沒受到方才吵鬧的影響,轉身進屋,指揮道:“擬旨。”
“朕年少痛失慈母,哀痛難當。憶母后慈愛如春,撫育之恩重如泰山。特追封為生母皇太后,賜謚號“仁懿”,享太廟之祭,春秋永祀,以慰母后在天之靈。母后安息,福澤子孫,佑我皇朝昌盛!欽此。”
沈貴人生前未享的福,死后謝歡鸞給了她最高的榮光。
只是可惜,給的再多,也換不回母親的笑容。
皇帝與太后鬧翻,確實是一件值得茶余飯后拿出來好好聊聊的談資。因而無人管控,任其發展的皇家秘聞成了京城現階段最流行的熱門新聞,就連酒樓里的說書先生也添油加醋寫成了段子,為了吸引顧客,大談特談。
沈如意的生辰還有三日,皇帝頒了圣旨,昭告天下。
同時為表孝心,還大手一揮,免了兩年的徭役賦稅,釋放了所有非重大案件的犯人。
追封的圣旨一頒布,天下皆沸騰。
賀瀾聽到消息時也晃了神,手里還捏著底下官員孝敬他的銀票,討好的人仍等著他給一個答復,他回神,拍了拍那人肩頭,只身走到會客廳外的天井,被難得一見的天光籠罩,煙青色的便服顯得更加沉郁陰狠。
他低頭看,渾身的污泥,骯臟腐臭,而他深陷其中,蛇鼠一窩,早已從內里爛了。
一閃而過的回憶,很快又被他死死封在心底,半點光亮也透不得。唇邊的顫抖卻出賣了他,無奈,只好勾唇,形成個扭曲猙獰的笑,眼底是森然的冷冽。
“沈如意。”呼吸包裹了全部的聲音,不該出現的名字被他咀嚼在齒尖,許久才轉身回屋。
你如今可如意了?
送走了別有所圖的芝麻官,賀瀾躺在東側的耳室里閉目養神。不一會兒,門外有聲音響起。
“提督,陛下請您進宮一趟。”
“哦?可有說是何事?”賀瀾睜眼,又是那個狂狷不羈的提督大人。
“只說有要事相商。”下人替他披上虎皮大氅,又
撿了兩塊銀碳放在手爐,遞給賀瀾,躬身跟在他后面隨行。
天越來越冷了,賀瀾進屋時,滿身的寒氣席卷,激的起身迎接的皇帝打了兩個噴嚏,像個弱不禁風的小犬,眼巴巴地想湊過去,又怕冷忍住了。
“陛下這么著急叫臣來,所為何事?”賀瀾解掉披風,把還有些熱度的手爐塞給對方,然后熱絡地將人拉進懷里,親昵又熟稔。
“公公。”謝歡鸞捧著手爐倚靠在并不寬厚的胸膛,挑起他腰間的系帶在手里把玩。
“后日便是母親的冥壽,朕想要公公陪朕一同祭祀。”
賀瀾一愣,他倒沒想到皇帝會說這件事。
“臣……陛下思母心切,臣一同前往,豈不是多有叨擾。”他本能地就想推辭,面兒上的鎮定也有一瞬的崩裂。
皇帝沒想到賀瀾會拒絕,他以為這個人巴不得把整個長春宮的下人全都換成自己的,讓他的一舉一動全都透明無遮攔,這么好的機會,他竟推辭了?
“公公是朕的恩人,自然也想讓母親知道。”
但這祭典,賀瀾非去不可。
須臾的失神很快就消失殆盡,賀瀾斂眸,覺察到一絲不尋常。于是順了皇帝的話頭說下去,“臣不敢當,既陛下這樣說,那臣卻之不恭。”
“公公答應了?”懷里的小犬瞪大了雙眼,興奮地搖尾,賀瀾溫聲“嗯”了下,按下心頭的算計,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那顆毛絨絨的頭顱。
雖說是祭典,到底于理不合,更不可能邀請朝堂眾臣一同前往。因而就在啟祥宮改建的祠堂里,由司禮監掌印太監柳植主持,皇帝與賀瀾并肩站著,驚秋挑了幾個長春宮里手腳伶俐的在旁伺候。
皇帝與賀瀾皆著素縞,接過柳植遞來的香,三叩九拜。
“公公,朕一直在想。”祭典結束,皇帝拉著賀瀾走進祠堂背后的耳室,那里供奉著沈如意的牌位。
耳室的門關閉,屋內只剩他們二人。賀瀾偏過頭,像在認真聆聽。
可下文并沒等到,說時遲那時快,一陣危險氣息襲來,雖武功不如錦衣衛,但常年練劍的本能還是讓賀瀾迅速反應,整個人猛地往左邊一閃,那直沖自己來的兇器撲了個空。
謝歡鸞一臉殺意,手里握著一把短小精悍的匕首,赤紅的眼眸里決絕又狠毒。
沒給人喘息的功夫,皇帝又再次撲過去要捅賀瀾。但最佳時機顯然已經錯過,賀瀾比皇帝更靈巧幾分,輕松就捉了人,將那握著匕首的手控制住了。
“陛下這是何意?”賀瀾瞳色駭人,直勾勾地與帝王對視,沒想到他竟會做出如此不計后果之事。
“哼!”冷笑在謝歡鸞唇邊綻開,“不知公公這回要如何全身而退?”
“什……”話音未落,謝歡鸞猛地推開賀瀾,那匕首竟是毫不猶豫地捅進了自己的小腹。
“呃……”
濃厚的血腥味立時在狹小的空間里彌漫,賀瀾瞪大了雙眼,一向冷靜的面容也有些破碎,他上前一步捂住那汩汩向外冒血的傷口,恨聲斥責。
“謝歡鸞,你瘋了!”
事到如今他還能不明白皇帝的意圖?
耳室的門嘩啦一聲打開,下身血跡斑斑的皇帝被賀瀾擁著強拉出來。
外間的人皆驚駭嘩然,沒想到只是轉眼的功夫就鬧出這樣大的事。
“休要輕舉妄動!”
“賀瀾!放開陛下!”
皇帝在他手上,柳植和驚秋等人不知他意欲何為,只得站在原地,拿出佩劍等算不得武器的利器,嚴陣以待地看著他。
“陛下這是要咱家的命?”
賀瀾充耳不聞,死死盯著懷里神思恍惚的皇帝,滿腔的怒火似要噴涌而出。
“來人!”驚秋高聲喝道,外間大門被踢開,一隊身著錦衣衛服侍的官兵,訓練有素地小跑進來。
“還不快將他拿下!”
局勢扭轉,賀瀾被團團圍住。
他卻仍氣定神閑,掐著皇帝的脖頸,手上用力,似乎想要同歸于盡。
“公公、你逃不掉的。”喉間的空氣急速衰減,身上又有傷,很快皇帝的意識就開始模糊,連掙扎也不會了。
“你太天真了!”在那一瞬間,賀瀾是真的想過就這樣殺了皇帝,不聽話的寵物,不自量力的帝王,沒有再留下去的必要了。
柳植哪見過這樣場面,他本想若能助皇帝一臂之力,他日自己也能有平步青云,不啻賀瀾的風光。
可見到皇帝面色蒼白被賀瀾掐著,死一樣了無生息,瞬間就慌了神,手里的劍“當啷”一聲掉在地上,讓陷入瘋狂里的賀瀾驟然回神。
“咻!”
驚秋見他分心,二指夾住腰間的雞心石掛件一擲,正中賀瀾肩膀。那人悶哼一聲,后退半步。
“拿下他!”
勝負已定,驚秋立即上前接過昏死的皇帝,心急火燎地叫人去請太醫。
錦衣衛上前,不由分說將人反綁了,押著就往外走。
放棄掙扎的賀瀾垂著頭,一眼看見方才上了香的沈如意的牌位,有些失魂落魄地控訴。
“沈如意,你兒子、要殺我!”
轉頭又看見躺在驚秋懷里,以身做餌,終于讓他栽了跟頭的皇帝,露出一絲苦笑。
“蠢東……”
罵人的話還未說全,賀瀾眼前一黑,無力地癱軟。
是錦衣衛副指揮使鞠青,他屈居薛思遠之下已久,受夠了憋屈。今次好不容易得了機會,權當是公報私仇了。
鞠青向來是看不慣薛思遠那副趨炎附會的嘴臉,他更不屑像那些貪圖錢財而選擇成為閹黨的同僚一樣,能心甘情愿地任憑一個沒了根的太監驅使。
他從小勤學苦練,數十載磨礪自己,為的可不是給個閹人當走狗的。
所以,當皇帝身邊的驚秋公公秘密找到他時,只說了句陛下如今的難處,他就義憤填膺,兩眼恨不得噴出火來,將那禍亂朝政的毒瘤狠狠燒成灰燼。
可,想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
一連三天,鞠青帶人數次企圖進入賀瀾府邸調查,可賀府的門還沒進去,自己府上倒來了不少旁敲側擊、威逼利誘的人。
關在地牢里的人更是沒經鞠青同意就放了,等到他知道消息帶人趕往賀府時,一切風暴的中心人物,正揉著手腕站在會客廳門口,一臉晦暗地看著他。
“鞠指揮使這樣神色匆匆,可有要事?”見鞠青一臉戾氣,賀瀾提眉一笑,似是在挑釁。
鞠青跟賀瀾幾乎沒打過交道,畢竟一來他不屑于閹人為伍,二來,他只是個副手,很多事都輪不到他來做主,而手握主導權的薛思遠已經站在閹黨隊伍了。
這還是二人第一次這樣近距離的交手,幾乎是立刻,鞠青就感到一股森然的威嚴從上而下地壓了下來,不容置喙。
“賀大人好大的面子!”雖氣氛有些窒息,但鞠青仍不愿向賀瀾低頭,他咬了咬后牙,盡量放緩了語氣,昂著頭,絲毫不退縮,“賀大人在牢里有所不知,這兩日鞠某府里的門檻都快被踏碎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冤枉了忠良之臣啊!”
未等賀瀾開口,鞠青又一個箭步沖到那人面前,武將的氣度也全然釋放,二人身高相仿,這樣近的距離,足夠看清對手的面目。
賀瀾的氣定神閑,鞠青則帶著憤慨和蔑視,目光短暫相接,似有劇烈的火花發出輕微的爆炸聲響。
“賀公公,西晉吏律似乎沒有嫌犯在判決前能被釋放的條文吧?今日本官自然是按例來將你重新收押,請吧!”
“看來鞠大人的消息的確有些滯后。”賀瀾沒理會鞠青的咄咄逼人,只轉身走到會客廳的上座上坐下,自顧自地斟茶,吩咐道:“來人,送客。”
“賀瀾你涉嫌行刺圣上,此等謀逆罪名還想脫身?!縱使你擁護者眾多,我鞠某偏生不齒與你為伍,今日我就偏要將你緝拿回去!我看誰敢阻攔!”
鞠青被賀瀾的態度惹惱,又聽見守在外頭的人有兵器相接的聲響,霎時間被點燃了怒火,從腰間抽出佩刀,直逼高座上之人。
“當啷!”可還未來得及靠近,就從左邊屏風后殺出另一個人,鞠青定睛一看,竟是薛思遠。
“鞠副指這是在作甚?”薛思遠面色不善,挑開掉在地上的兇器,擋在賀瀾身前。
“你!”沒想到他會在此,鞠青頓住腳步,冷靜下來,陰沉著臉問,“薛大人這是何意?”
“行刺陛下另有其人,此案疑點頗多,賀提督做為重要證人,自是不能放在地牢那種不安全的地方。此案本官自會親自督察,看在你一心為陛下的份上,便算了,往后莫要再如此魯莽!”揮了揮手,道,“你且去吧。”
“可是……”剛要張嘴辯駁,又被從外面進來的人打斷,鞠青轉身一看,竟是自己帶來的手下。
“副指,請吧!”幾個人面色如常,似乎并沒有對欺瞞鞠青的愧疚。
“你們!”
事到如今,鞠青才感受到什么叫孤立無援和束手無策,才理解了陛下為何要冒著生命危險也要做局除掉賀瀾。
這個人,實在是可怕到令人絕望。
靜心殿里靜悄悄的,濃厚的龍涎香也難以掩蓋苦澀的藥味兒。
面色慘白如紙的皇帝雙眼緊閉地躺在龍榻,已經昏睡了整整三日。
驚秋跪坐在龍床側,一臉憂懼。
憂的是本以為事無巨細安排妥當,卻發現每一步都走在了從未設想過的地方;懼的是,若皇帝醒來發現自己付出如此慘痛代價所做的局,被賀瀾輕易逃脫,不知他又要如何惶然無措,和忍受怎樣的淫褻蹂躪。
賀瀾這樣睚眥必報之人,定然是不會輕饒了皇帝的。
“驚秋……”
驚秋想的出神,身側傳來微弱的聲音,他渾身震顫,還未來得及收拾好表情,一眼就對上了陛下那充滿希冀的眼眸。
“朕、昏了多久?”謝歡鸞聲色嘶啞,如皸裂許久的土地,急需甘霖的撫慰。但他無暇顧及,剛一從混沌中醒
來,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一些事情,好讓自己空懸的心,有個著落。
“陛下!您醒了!”驚秋猛地起身,刻意回避了那灼灼的目光,伸著頭對外間叫道:“太醫!太醫呢!陛下醒了!”
進來的卻不是平時為謝歡鸞請脈的人,皇帝不解,皺眉問:“怎么不是徐太醫?”
徐太醫在他身邊最久,也算是得他信任為數不多的一位。
那人立即跪在御前,像是要解釋,驚秋卻突然開口,似乎在遮掩什么。
“徐太醫這幾日家中有急事不當值,是奴才自作主張請了這位張太醫的。”
狐疑的目光在二人臉上逡巡,到底也沒說什么,他“嗯”了一聲,叫張太醫平身了。
“陛下除了氣血虧虛外,并無其他,待微臣開幾副滋補的方子和食譜,每日再輔以參湯、鹿茸等,不出月余,便會康復如常……”
太醫的話喋喋不休,謝歡鸞卻無心聆聽,他總覺得有什么不對。驚秋緊鎖的眉頭,臉生的太醫唯唯諾諾的身形,偌大的長春宮仍舊同往日般冷清。
難道……一個不祥的念頭從心底萌生,賀瀾入了死局,難道他真的會長出翅膀逃出生天不成?
啰嗦的太醫退下,皇帝還是問出了那個讓人難以面對的問題。
“賀瀾他……”甚至連說出后半句的勇氣也沒了,驚秋的表情讓謝歡鸞周身生寒,他還沒愚鈍到看不懂旁人臉色的地步。
“陛下,您往后切莫再用這樣自損的招數了。”驚秋沒回答,只是貼心地替人將被角掖好,一臉心疼地在底下握住皇帝的手,言語里摻雜了許多謝歡鸞看不懂的情緒。
“皇上,先帝在時,從未對您的處境和身世多加關照,您的功課和學識也從未有人在意過。如今雖是您坐上了這天子的位置,您也并不需要將這天下抗在肩頭。”
“因為您,并不虧欠任何人,您也有選擇的權利。”
驚訝于驚秋不同往常的態度,讓謝歡鸞不悅,從那滾熱的手中抽離,耐著性子問:“你這是何意?”
“朕既坐了這龍椅,自然是要守住謝家的江山。”
床邊跪坐的人一臉悲戚,顫抖著唇角,道:“可,若有一天您守不住呢?”
意想不到的反問,倒叫皇帝怔住。
他一時語塞,雖還有傷在身,但周身的氣度卻在頃刻間鋪開在房間,居高臨下的審視,冷聲道:“驚秋,你太放肆了。”
“是,奴才知錯!”恭恭敬敬地磕頭,驚秋伏在床前,悶聲回答皇帝最開始的問題。
“祭典那日上的香被人掉包,換成了讓人產生幻象的迷香,陛下您一片孝心反而被歹人利用,中毒最深,將那重傷您的刺客認成了賀提督……”
“什么?!”謝歡鸞猛地坐直身體,怒氣上涌,旁的人不知,他自己難道會忘?那道傷口明明是為了嫁禍賀瀾故意捅的,怎的……
“一派胡言!朕難道不知……”卻又在瞬間像被兜頭澆了盆冷水一般寒徹骨——
他說不出真相!
“這是……鞠青給的結果?”病態的唇角又更蒼白了幾分,一向堅強的帝王聲音里也帶了幾分顫抖。
鞠青是他在太后給的那份名單里挑中的人,秘密接觸過后,他認為確實是個可靠的盟友,可如今這樣的局面,幾乎算是一敗涂地。
“是大理寺。”
不對,祭典現場的人和物都是他親自過目挑選的,必定不會有問題,那么迷香之說,若無證據,大理寺怎可虛空斷案?且行刺皇帝是誅九族的大罪,賀瀾就這么輕易的逃脫,未免有些太過離譜了些。
“人證物證皆在,還請陛下過目。”
宗擎跪在堂前,整個金鑾殿靜的如同無人。
皇帝剛醒就堅持帶傷上朝,滿朝文武都瞧見那龍椅上的人,眼神陰鷙面容偏激,似是受了大刺激。
想想也是,本是好心給生母辦的祭祀典禮,卻突遭行刺,這事情,若是往玄乎上說,恐怕是不吉利之兆。
又聯系到之前太后因為皇帝執意要為生母抬身份,二人鬧的滿城皆知,這里頭的彎彎繞,嘴上不說,眾人心里多少也有些猜疑。
謝歡鸞的目光和賀瀾碰撞,那人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實在令人生厭,索性收回目光,昂著下巴,用眼角蔑斜著跪在堂前的宗擎問道:“被刺殺的是朕,難道連朕都分不清刺客是誰了么?”
這話說的不留情面,帝王遇刺的事早就在京城瘋傳,誰都知道當時在祠堂里屋,只有皇帝和賀瀾兩人,刺客是誰,自是不必說。
但賀瀾今日仍能云淡風輕地站在朝堂上,皇帝也好奇,他究竟有什么后招。
“傳人證!”宗擎直起上身,側頭對外面的人下令,不一會兒,就有侍衛帶著幾個人走上殿堂。
“徐太醫?怎么是你?”那人證一行將近數十人,定睛看去,除了幾個臉生的,竟都是曾經自己親手挑選過的人!
更有甚者,連跟在自己身邊十幾年的徐太醫,也赫然立在其中!
巨大的震驚籠罩在皇帝頭上,他突然感到一陣眩暈,接踵而至的,還有如同無底洞一般的后怕。
“啟稟陛下,太醫院眾太醫已為您診斷,當日祠堂內所焚的線香皆被人調換,此香具有致幻、躁怒等作用,陛下當日中毒頗深,因而錯把去救您的賀提督當成了行刺者。”
宗擎的聲音沒什么起伏,似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呵!”高座在正大光明牌匾下的帝王臉色病態又蒼白,他慢慢斜靠在椅背上,一手支著頭,從鼻腔里哼笑一聲,森然問道:“徐太醫,你是如此診斷的?”
“回陛下,茲事體大,微臣與太醫院所有院使院判皆單獨診斷過,陛下所中奇毒,乃是西域少見的因陀羅花毒,輕則產生幻覺情緒過激,重則性情大變、面目全非!此毒出現在京城實屬蹊蹺,還望陛下徹查。”
徐太醫的一番話瞬間引起朝臣的熱議,西域的東西出現在中原,還是向來戒備森然的皇宮,這背后的陰謀,定然不簡單!
“當日參與過祭典的下人,微臣也都一一排查過,掉包線香的是半月前派去啟祥宮負責采買的宮人。”宗擎接過話繼續訴說,“微臣得了信兒就派人去捉拿,卻不料還是晚了一步,這個宮人已經投井自盡。”
“這幾位是與那宮人有過交集,或是祭典當日與那人有過接觸的,陛下請聽他們的供詞。”
龍椅上的皇帝漠然地看著這場鬧劇,那幾個所謂的證人說的話,他一句也沒聽。
不過,那幾個人口口聲聲地說什么“西域”、“璃國”,自然是想把人的注意引到更大、更關鍵的點上。
“哦?這樣說來,依你們看,行刺帝王,又用的是西域的奇毒,是不是就和璃國脫不開干系了?”皇帝的語氣更加陰冷,像是從陰溝里爬出的水鬼,詭譎的氛圍壓抑得滿殿臣子大氣也不敢喘。
璃國正是在西域邊上的鄰國,西晉與璃國向來交好,且軍事實力遠不及西晉,又因為邊境的百姓常有貿易往來,所以兩國歷來親近,如同兄弟無二。
但璃國派人刺殺西晉皇帝,沒有道理。
“陛下,現在下斷論還有些操之過急。”
一直沒說話的賀瀾突然站出來,漫不經心地朝人做了個揖,扯出個慣常的壞笑,自下而上地盯著謝歡鸞,像在玩弄到手的獵物。
“臣聽聞大理寺和刑部正聯手追查潛逃的刺客,相信不出三日,定能給陛下一個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謝歡鸞閉上眼,感受到自己的無力和絕望。
明明真相他和賀瀾都再清楚不過,可偏偏那個人殘忍至極,編造了一整個事件來為自己開脫,甚至還敢明目張膽地拉他國下水。
“此次的事……是朕冤枉了提督……”
一字一句都像是強行從齒縫間硬擠的,咬緊了槽牙逼自己做出符合言語的表情。
“這血如意便送你壓壓驚吧!”說罷從腰間解下那柄數次進出自己身體的血色玉如意,朝賀瀾拋去。
卻不知是他傷勢未愈還是故意給賀瀾難看,力道遠不足以支持那掛件落在賀瀾面前。只是高高地升起,重重地砸在了龍椅前面的御臺上,“啪”地一聲碎成了三段。
一時大殿內鴉雀無聲,突如其來的變故,眾臣看不透陛下究竟是要賞賜,還是責罰。
“呵。”坐直了身體,皇帝的笑容帶了些歉意,“瞧朕,忘了身上的傷還未愈。”
“驚秋,退朝了帶賀提督到朕的御書房挑挑,提督看上什么,拿走便是了。”
賀瀾知道皇帝心中定然恨毒了自己,才會這樣當眾下他的面子。
不過左右這一局,勝負已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