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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府。
江宏意冷汗直流,他怎么都想不通,明明是賀瀾在朝堂上遭人彈劾,怎的到頭來,卻要拿自己的命去填?
賀瀾好整以暇地睥睨著人,手里的熱茶還留有余香,并不意外江宏意的不配合。
很正常,這種事放在誰身上都難以接受,不過,他今天來江府,可不是來商量的。
宗擎坐在賀瀾的左手邊,低頭沉默。
自那日從宣政殿出來,他便陷入了困境,一邊是滿懷熱忱希望自己棄暗投明的圣上,一邊是岌岌可危隨時可能消亡的整個族人性命。究竟是要義無反顧的堅定站在正義一方,還是就此沉淪,與眼前這淤泥同流合污?
會客廳里三人各懷心事,一時屋內安靜的猶如無人。
“江大人,考慮的如何?”賀瀾沒什么耐心,擱下茶盞,上等的紅木桌發出悶響。他提了口氣,露出標志性的偽笑,壓低了嗓子,讓本就壓抑的氛圍更添幾分詭色。
“咱家來不是聽你意見的。”
遂起身,在裝飾的富麗堂皇不輸宮殿的廳里轉了一圈,走到江宏意面前,俯下身湊在他耳畔,輕聲道:
“五六年了吧,從前江大人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刑部侍郎,若不是有咱家拉扯,您看這屋里的裝飾,嘖嘖嘖,哪一件兒不是價值連城,隨便拿出個什么,都夠尋常百姓全家人一年的吃穿用度了。”
“更不提您那些家眷、親朋,哪個不是沾了您的光,才有了如今在京城里耀武揚威的日子?”
“難不成,您想眼睜睜看著他們陪您一起——掉腦袋?”
江宏意猛地起身,他臉色慘白,知道這回已是死路一條,也便撕下了偽裝,大著膽子與賀瀾叫囂。
“賀瀾!別以為你真的就能手眼通天、偷梁換柱!你干的那些勾當,若不是我們幫襯著,你有幾顆腦袋也不夠砍的!”
“如今有人殿前彈劾你,你竟想拉我出來當替死鬼?我呸!我告訴你,大不了我們魚死網破!就算是難逃一死,你也休想全身而退!”
輕蔑的笑聲在廳堂里環繞,賀瀾像是聽到令人捧腹的笑話,笑得浮夸、矯作。
“江大人是打算跟咱家翻舊賬?”走回高堂的上座,賀瀾冷了臉:
“令尊那年冤判涼州賀紹一案,收受的賄賂巨大,不知是否會想過有朝一日,他的兒孫后代,也會有此一劫?”
“江宏意,這些年你為一己私欲,故意冤判誤判案件,致使多少清廉官員枉死,收的錢銀珠寶堆積如山,更是偽造賬目、侵吞公款、虛報開支,就連國庫都敢伸手盜竊,這一筆筆,咱家可都替你記得清清楚楚啊!”
一席話畢,仿佛此時的賀瀾真是個秉公斷案,為國為民的好官。
只聽那江宏意冷笑一聲,回應道:“賀大人,陛下又不在此,您跟我們還裝什么腔調?”
“令尊的案子,當年你我都不過是孩童,你若是想為他報仇,也找錯人了!”
“但你別忘了,收賄受賄、貪污國餉、賣官鬻爵,甚至私設鹽廠,官商勾結、走私販賣商貨,這哪一樣也少不了你!”
“就別在我這兒裝什么清正廉明、鐵面無私、為民除害了!”
“賀紹愚笨不知變通,倒還不值得咱家為他做什么。不過——”
賀瀾也不急,又端起那杯喝了一半的茶,抿了一口,笑道:“江大人如此了解咱家,那此事就更沒有轉圜的余地了!”
“大人最疼愛的小公子如今也該快十五了吧?在西北那荒涼凄冷的地界兒受苦受難,你說這圖什么呢!不如,咱家做主,將小公子接到京城,想要什么沒有?就是那天上的星星月亮,也摘得。”
“哦!對了,還有您身邊寵著的三位姨娘,嘖嘖,怎么都安置在河北?那么遠,一個月也難得見上幾次面兒,您就不想得慌?”
字字句句都如一把尖刀,又快又狠地捅進他身體。江宏意傻了,呆愣地盯著賀瀾,慌了神。
“你!你!你竟敢……”剛才還耀武揚威跟賀瀾張牙舞爪的人,立時成了泄了氣的皮球,重重地癱坐在椅子里。
“我?我有何不敢?”賀瀾的笑意更深,端起一旁的精美茶壺給自己斟茶,繼續道:“您那不爭氣的弟弟,上月去青樓,為了一個姑娘與人爭風吃醋,失手殺了人。對方也不是什么好相與的,您著人從中斡旋了許久,可對方卻一直咬著不放。”
“這么大的事兒,咱家可是一聽說,立刻就派人處理了。您瞧,如今令弟是不是全須全尾的在家呆著呢?”
“竟、竟然是你……”怪不得,怪不得那一家突然被匪寇所殺,死得蹊蹺,在京城里還鬧出不小的動靜,虧他還以為真是個意外。
“還有,您府上管家在外頭惹是生非、您堂姐夫來路不明的官職,哦,還有你發小身上背的巨額賭債,江大人,還要咱家再說下去么?”
“……”閉上眼,再睜開時,江宏意的臉上籠了一層死氣,抽了魂一樣,問道:“要我做什么?”
“很簡單,江大人,咱
家一進門就告訴了你,是你非要浪費時間。”賀瀾見事情談妥,也不想再多逗留,起身經過宗擎,朝他點點頭,囑托道:“宗大人,后面的事,就勞煩了。”
“提督慢走。”宗擎起身相送。
回身時,順手掩上門,也隔絕了外頭的天光。
眸底的星光微乎其微,最終歸入死寂。
今日之事,不止為了解決江宏意,也意圖震懾宗擎。賀瀾唇角勾笑,心情愉悅,一石二鳥,輕松化解。
五日后,便是皇帝下令徹查國庫貪污案,與華縣知府賣官鬻爵案的庭審了。
謝歡鸞早早就起床沐浴,雖一再告誡自己不要抱太大的希望,等下上朝時也萬不可露出不合時宜的表情來,可他坐在浴桶里,感受溫水的包裹和撫觸,還是忍不住放肆地笑出聲。
驚秋用長柄木勺舀水替他洗背,舒適愜意的環境讓帝王心猿意馬。
“驚秋,你說,一會兒若是結果查出賀瀾有罪,朕該要如何處理?”
回答他的卻是一陣沉默,皇帝沒在意,又自顧自地道:“你說,朕是該念及舊情先關押大理寺呢,還是立刻就派人到他府上抄家?”
溫熱的水流不斷地從肩頭澆下,可服侍皇帝沐浴的驚秋卻始終沒有開口。這讓獨自說了許久話的皇帝有點惱怒,他轉身質問:“朕問你話呢!你……啊!!”
替皇帝洗浴的人,赫然是方才他話里討論的中心人物——賀瀾!
身著暗紅色蟒袍的賀瀾束發戴冠,渾身透露出高不可攀的貴氣,與赤身裸體在沐桶里的帝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那周身驕矜恣意的宦臣,正瞇著眼,抿緊了唇角,露出個如同開了刃的刀鋒般的陰冷笑容,烏墨色的瞳仁里卻沒有一絲笑意,反而射出銳利和惡劣的挑釁,直白又肆無忌憚。
“陛下想聽什么?”尖細的腔調滿是陰陽怪氣,嚇得皇帝瑟縮在浴桶邊緣,又悄摸往遠處挪了挪。
“是不是巴不得聽到蓋棺定論,聽到咱家的罪證,然后迫不及待地抄家、下獄、問斬?”修長的手指撫上皇帝慘白的面容,掐在臉側,一個通紅的印跡。
“不、不是,我……我只是、只是擔心公公……”最原始的恐懼占據了身體,尤其是在這樣一絲不掛的時刻。
謝歡鸞身體抖如篩糠,卻仍強撐著精神抬手覆在那給予自己疼痛的罪魁禍首上。
“公公、許久未來,今日、今日怎的……”
癱坐在沐桶里的皇帝,像個沒骨頭的廢物。賀瀾沒來由的煩躁,手指滑入他口中攪動,阻攔了后續的虛情假意。
“陛下這不是、明知故問呢!”他輕笑,濕熱的舌頭被他把玩,不敢閉嘴的皇帝只好張著口,任其胡來。
不多時,涎水順著下頜線,一路從前胸滾落,最后匯聚在已經冷了的洗澡水中。
“阿——阿嚏!”在冷水中呆了太久,秋日氣溫也低,皇帝赤身裸體地被玩弄,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賀瀾停手,旋即把人整個抱出來,不在意那些滴落的水珠弄臟自己的官袍。
“公公,我自己可以。”謝歡鸞實在是有些怕賀瀾再發什么瘋,離上朝時間愈近,原本的喜悅早就被這番驚嚇給攪和到消失殆盡,現在他只想快些逃離,去到沒有這個人的地方,好好地呼吸幾口新鮮空氣。
“還是臣來吧。”賀瀾什么也沒做,只是從衣架上取了布巾,仔仔細細地把皇帝身上的水珠擦凈,又慢條斯理地幫他更衣。
“叩叩”龍袍剛穿了一半,門外傳來驚秋低沉的聲音,“陛下,該上朝了。”
“知道了。”皇帝應了聲,抬頭與面前的賀瀾對視,近乎是在央求,“公公,你先去吧?”
賀瀾今日心情尚可,捉摸了人,本想就此罷手。可目光覽過桌面,看見上次贈與皇帝的那塊紅瑪瑙如意,拿在手里一掂,不是當時的那塊。
“陛下,這血如意……”頓時將饒了皇帝的想法忘了個干凈,眼里似笑非笑,要等一個解釋。
“怎么了,不是你叫朕時刻帶著的么?”謝歡鸞有些心虛,他怕賀瀾看出端倪,看出這根本不是他送的那塊。
賀瀾被氣笑了,也不欲和他多說什么。只點點頭,回應道:“是,難為陛下還記得。不過,臣當時說的‘時刻帶著’,可不是這意思……”
“什、你當時不是……啊!賀瀾!你做什么!”
沒想到賀瀾會突然刁難,沒反應過來的皇帝被大力按在木桌上。剛穿好的褻褲被粗暴剝開,冰涼的血如意正頂在敏感的后穴出,強勢又不容置疑地要躋身進去。
“放手!賀瀾,賀瀾!你休要放肆!”謝歡鸞急了,賀瀾的意圖明顯,他又想這樣折磨自己,體內放入冷硬的死物,然后坐在那高堂之上,面對眾人審視和探究的目光,承受著一波又一波的羞辱!
“陛下近來長進了不少,只是……”手上用勁,按住掙扎不斷的人,那如意一寸寸破開緊閉的穴門,直到整根沒入,留下明黃色的綹子無力搭垂在白嫩的大腿根。
“有些事,若差了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如同鬼魅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謝歡鸞指甲快要將木桌扣碎,他眼角還殘存了疼痛帶來的淚,禁錮解除,卻仍趴在那里未動。
“陛下,天色不早,臣扶您上朝。”賀瀾像沒看見皇帝眼底的扭曲和憎恨,平靜地替他整理好衣衫,扣好腰帶,然后強硬地架著滿臉痛苦的帝王,走出了寢殿。
深埋在穴里的血如意隨主人的動作一上一下,每一下都頂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坐上那步輦,更是直接戳在了敏感點,頓時渾身綿軟,差點忍不住淫叫出聲。
“陛下!您怎么了!”這么巨大的反應自然逃不過賀瀾的雙眼,而他對帝王的身體了如指掌,只一眼,就知道那九五之尊此刻正在承受怎樣的折磨。
思及此,臉上的關切更加深入,似乎真的是在為陛下龍體擔憂。
謝歡鸞掩在寬大龍袍底下的男根正興奮異常,方才靠后穴高潮了一次,又是在這樣光天化日之下,惱怒憤懣,眼前一陣陣地發黑,像要暈厥過去一般。
“無、妨。”從牙關里硬擠出的聲音,步輦上的人對一側跟著儀仗行走的賀瀾狠狠剜了一眼,恨不得將這天地都撕碎。
“陛下深明大義,龍體不適至此,仍還堅持著上朝,不愧是天子,心懷天下,愛民如子啊!”不僅不適可而止,反而還要說這些聽來更加諷刺的話來譏笑,謝歡鸞閉眼不理會,卻胸中氣血上涌,喉頭腥甜一片。
頂著一張蒼白無血色的臉坐在金鑾殿的龍椅之上,皇帝滿心的悲戚在此時達到了頂點。
他死死咬住下唇,劍眉緊鎖,等待宗擎做最后的匯報。
朝臣看到圣上一臉病色,又是賀瀾親自把人攙扶進來,送上那高座,今日案件的結果,了然于心。
宗擎攤開了案卷卷宗,宣讀了幾個案子的重點和相關人員的處理意見,皇帝都耐著性子一一了解批復。
最終,也來到了此案最后的重點——稅收作假、私吞國餉、賣官鬻爵等數起令人發指、聳人聽聞的大案背后之人。
謝歡鸞知道,賀瀾不會有事,但他仍舊滿懷希冀地盯著宗擎,想知道這個人那日沒有說出口的答案。
那目光太過灼灼,即使沒抬頭也能感受到溫度,宗擎內心劇痛,卻還用了全力繃住臉,冷聲說道:“微臣查明,這一切案件背后的始作俑者竟是——”
長久的停頓,直到殿門口一個人影跌跌撞撞沖進來,全然不顧跑丟的發冠和狼狽的身形。
“陛下!陛下不好了!”眾人定睛一看,是刑部郎中董作桓。
“何事慌慌張張?!”
“江尚書,江尚書他自戕了!他、他留下了遺書、微臣、微臣呈給陛下!”
用血寫成的絕筆信,認罪亦是求情。懇請皇帝看在他世代為國效力的份上,饒他全族老小性命。
一筆一畫都透露出絕望,謝歡鸞無法想象,江宏意自殺之前究竟經歷了什么。
“宗愛卿,這些案件的背后之人,就是江宏意?”最后的確認。
宗擎跪下,伏在青磚上磕頭,朗聲道:“回稟陛下,確是如此。”
“噗!”
高懸的心終于成了死灰,壓了又壓的惡心,最后還是沒能咽下,一口鮮血噴在那宣紙上,和那堆血書混在一處,模糊一片。
“陛下!”、“陛下!”、“快傳太醫!”
“退朝!”
一陣騷動,最后攙著皇帝走出金鑾殿的人,仍是賀瀾。
“公公。”回長春宮的軟轎里,面色慘白嘴唇卻紅艷異常的皇帝一臉死灰,倚靠在賀瀾懷中,悄聲問道:“江宏意說愿用他的死換全族人的性命。”
“若是朕非要誅他三族呢?”
賀瀾摟緊懷里的人,笑得坦蕩,低頭吻上皇帝的耳骨,最親密的情話,也是最歹毒的砒霜。
“陛下要做什么,自然無需旁人置喙。”
可深埋在體內的玉如意分明還在時時刻刻地折磨他脆弱的神經。
“是么?”
像在回答賀瀾,又像在剖析自己。
診脈的太醫還沒走,一個人影急匆匆地沖進長春宮。衣衫襤褸,看得驚秋一個恍惚,還沒來得及阻攔,那人就一個箭步跨進了皇帝的寢殿。
好在這滿身大汗,一臉悲憤的老者尚有一絲理智,沒直接跑進里屋,只停留在外間的堂屋里等候。
“誰在外頭?”
太醫在一旁斟酌藥方,賀瀾聽見外間的動靜,掀了珠簾,探頭看去。
是狀元郎牧暉歌的父親,晉中首富牧年堯的弟弟,牧年舜。
牧家在晉中算是人盡皆知的富商,因西晉明文規定,官商不得有牽連,因而牧暉歌考取了功名后,便與牧家斷了聯系。況且牧家富可敵國,朝廷盯在狀元郎身上的眼睛眾多,容不得他有半點私情。
而如今,這本該早已沒有來往的人,卻出現在了宮中,賀瀾勾唇一笑,明白是聶漣冬的手筆。
“驚秋?”
賀瀾挑起下巴對遲遲趕來的驚秋發難,“陛下龍體不適,怎能將閑雜人等放至寢宮?若擾了陛下清修,你如何擔待得起?!”
雖自知理虧,但驚秋對賀瀾積怨已深,加之這不管不顧就往宮殿里沖的老頭,本就心煩,此刻被他訓斥,更加怒火中燒。
“哼,提督此刻倒是關心起陛下安危來了!”一邊強硬地將執意跪在堂前的老者拉起,一邊嘴上也絲毫不示弱,“若想陛下安穩度日,不如提督自請卸任,歸鄉隱居吧!”
“驚秋!休得無禮!”
聽到外間的嘈雜,謝歡鸞起身隨意披了件大氅,想出去看看,結果就聽見驚秋對賀瀾出言不遜。
他知曉驚秋為自己鳴不平的心,但這番話說的,今日要是賀瀾心情不虞,恐怕就成了一道催命符。
果不其然,賀瀾周身頓然陰冷氣息纏繞,微瞇著眼,轉頭和皇帝對視,冷笑道:“驚秋的性子,陛下若不得空,臣倒不介意替您管教管教。”
“公公……”皇帝上前握住賀瀾的手,無血色的臉上擠出一絲勉強的笑意,輕聲道:“驚秋從小就跟著朕,是驕縱了些,公公多擔待。”
轉頭就瞪著驚秋,訓斥道:“驚秋,還不快給提督賠禮?!”
未等驚秋說話,被他壓著的老者突然掙脫束縛,上前一步跪在謝歡鸞腳邊,涕淚橫流地哭嚎道:“陛下,陛下您可要為草民做主啊!”
“你、你是何人?”謝歡鸞不識得,有些訝異,既自稱草民,在朝堂并無官職,又是如何能闖進自己寢宮的?
“平民百姓已能如此隨意出入朕的寢殿了?”頓時火從心底升騰,加之早朝的憋悶委屈,一股腦地化成了滔天大浪,當場就要發作。
驚秋剜了一眼賀瀾,又上前把人拎起,解釋道:“陛下,此人是狀元郎牧暉歌的父親,方才他形容無狀,瘋瘋癲癲沖進來,奴才一時失責,未能攔住,沖撞了您,實在該死!”
聽到這老者的身份,方才的氣郁消散了一半,皇帝揮揮手,示意驚秋把人放了,又蹲在老人面前,盡量緩和了語氣,問道:“可是牧卿出了什么事?”
他知牧暉歌出身商賈,入了士,是不該再與家里有所牽扯的。他父親這樣不顧兒子名節,更加不顧冒犯君主的罪名,沖到寢宮,一定是發生了什么天大的事。
不祥的預感傳遍了全身,謝歡鸞屏住呼吸,等待著那個最不想聽到的答案。
賀瀾站在皇帝身后,垂著眼角看去。瘦弱的身形,似風中蒲草,搖搖欲墜,卻堅韌不拔。為了那點遙不可及的星光,便頭也不回,縱使渾身是傷,縱使千萬次的破碎和失望,也會重新站起來。
真是……像極了。
“皇上,皇上你可千萬要為吾兒做主啊!”老者一把抱住面前的皇帝,抽噎了幾聲,慘聲說道:“前幾日,有商隊路過晉中,說是吾兒委托送來的東西,草民不解,因暉歌入仕,我們早已沒有聯系,他突然托人帶東西,多有蹊蹺……”
說了幾句他又泣不成聲,皇帝心中了然,恐怕狀元郎遭遇了不測,臨終前托付重要的東西送到父親身邊。他心中哀慟,果然禍不單行,連自己放在外頭最大的風箏,也被人剪斷了線。
“送來的是一方木匣,草民、草民打開那匣子,里頭、里頭竟然是……”說不下去了,牧年舜伏在地上哭得幾欲昏厥,被皇帝扶起,才勉強呼吸了幾口,接著道:“是吾兒的頭顱啊!他、他到死都、都還睜著眼,死不瞑目!死不瞑目啊!”
“陛下!”、“陛下!”賀瀾和驚秋二人同時上前扶住了暈厥的皇帝,手腳冰冷,牙關緊咬,額頭卻還不停地向外冒著冷汗,應該是一口氣提不上,背過去了。
“把人帶下去!”賀瀾冷聲對驚秋吩咐,嫌棄地踢了一腳瘋癲無狀的牧年舜。
驚秋卻不依,惡狠狠地回應道:“陛下醒了恐怕最不想見到的人就是你,你心里難道沒數?”
“哼,你當真以為有陛下的仰仗,本宮殺不了你?”強勢地把人抱進懷里,賀瀾起身,皇帝聽不到,他更加口無遮攔,“驚秋,本宮再提醒你一次,若你還念及陛下與你的情誼,最好別再挑釁本宮,否則……”
說罷,不給驚秋反駁的機會,轉身走進里屋。輕手輕腳把人放在龍榻,對看傻了眼的太醫道:“陛下氣急攻心,勞煩太醫再給看看。”
“這、這……”太醫也沒想到,他寫了兩張方子的功夫,又出事了。
待靜心殿里重歸于安寧,賀瀾坐在熟睡的皇帝床側,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長久的凝視,以至于皇帝醒來,他都沒有反應,像是沉溺在足以讓人窒息的深海中,似一具被剝奪了靈魂的浮殍。
“公公。”虛弱的聲音將賀瀾拉回現實,他回神發現皇帝正側身掩面在衾被里,瞪大了一雙水汪汪的圓眼,有些好奇地盯著他。
“陛下醒了,可有哪里不適?”賀瀾一笑,臉頰有些僵硬。
“公公,你當初為何要選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謝歡鸞卻問出了藏在心里許久的困惑,“明
明,你若是自己想坐那龍椅,憑你的本事,自然也不會有人阻攔。”
“陛下說什么呢!”沒想到會問出這樣的問題,賀瀾一怔,只是短暫的錯愕,便又恢復了,“臣受先皇賞識,才能夠有今日的作為,陛下是先皇僅剩的血脈,皇位自然是您的,臣一介閹人,哪敢肖想龍位?”
“呵。”病態的眉眼一片死寂,像是焚盡了最后一塊燃木,只剩下漸漸冷卻的灰燼。
算了,左右已經坐上這皇位,再去追究這里頭的真相,倒也沒什么意義。
謝歡鸞從被底伸出仍舊冰冷的手,握住賀瀾熱絡的腕,“公公,今后我聽你的話,你不要再為難旁人了,可好?”
“臣何時為難旁人了?”賀瀾回握,面兒上的笑容不減,見皇帝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樣,又更加大膽地把手探進被底,修長的指尖在泛著冷意的身軀上慢慢流連。
“陛下還年輕,臣不過是,想盡可能地為您掃清前路,他日若沒有臣的陪伴,陛下也能過的順遂些。”
徹底放棄抵抗的皇帝閉上眼,感受那毒蛇傾身而上,一點點將自己纏繞,再無掙脫的可能。
“公公會離開朕么?”
“陛下需要臣,臣自然會陪在您身邊。”
“那朕要殺了你呢?”
賀瀾笑意更深,溫熱的大手覆在皇帝半勃起的性具上,隔著褻褲輕柔婆娑,手指描繪出那東西的形狀。
“那臣——”俯身過去,雙唇相接,苦澀的藥味兒在二人唇齒間徘徊,尖利的犬齒啃噬著皇帝的下唇,鬼魅般的答案被送進他咽喉,“就在黃泉路上等著陛下。”
短暫的溫情,賀瀾把被角掖好,起身告辭:“臣還有公務,先告退了。”
“去吧。”
屋內只剩一人,方才被強行藏起的巨大痛楚卷土重來。
喉嚨像被細絲線束著,每次呼吸都急促又困難。在窒息的邊緣,胸口更是鈍痛無比,從內部燃起的火焰,一寸寸吞噬著他的五臟六腑,不一會兒,整個人如置身火海,每一塊皮膚都疼痛難當。
回想方才的一幕,聽到那木匣里裝的是何物,頃刻間如遭雷擊,一顆心被炸得粉碎,每一片都承載了無盡的恐懼和憤怒,如同本就荒蕪、只有零星綠色的草原,又被狂風席卷,只剩下滿目瘡痍、狼狽萬狀。
淚水如決堤之山洪,不愿被人發現此刻的狼狽,皇帝拼命咬著唇,不讓哽咽的聲音偷跑,想要坐起身子順氣,卻眼前一陣發黑,竟從龍榻上滾下,顧不得窘態,謝歡鸞伏靠在床沿,顫抖著用手卡主自己的脖頸,大張著口,嘶啞不堪地哀泣。
為牧暉歌,為宗擎,為無辜枉死的人,為受脅迫無法堅定站在正義一側的人,也為自己,為孤立無援、四面楚歌孑然一身的帝王,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切悲劇發生,看著歹人逍遙法外還春風得意的嘴臉。
一連幾天,謝歡鸞總是夢見光怪陸離、綺麗斑駁的東西,有母親溫柔的臉頰,有八皇兄對自己的愛護關照,冷宮人的瘋癲,宮里下人拜高踩低的丑惡,余朝柏的耐心教導,彭琮玉蒼老又充滿希冀的眼神,最終都幻化成牧暉歌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他目眥盡裂、流著血淚,憤恨地吶喊:
“陛下!我恨!我好恨!”
謝歡鸞被血肉模糊的場景和吞噬萬物的恨意嚇醒,猛地起身坐起,瞪著黑暗發呆。
恨,他恨什么呢?是恨自己沒有保護好他?還是恨早知道今日的下場,不如站在賀瀾身后,做個不問朝政、只爭朝夕的閹黨?
黑暗吞沒了皇帝單薄的身形,在無邊的寂寥里看不到任何光亮。他的絕望之情如同發自深淵的寒風,刺骨又凌冽,穿透了他周身的每一寸血肉,深至骨髓。
仿佛在整個天地間,只有他煢煢孑立、孤立無援,四周皆是空茫茫的虛無,沒有方向,沒有希望。
巨大的自我厭棄將皇帝層層包裹,甚至連驚秋前來叫早,服侍他準備上朝,他都渾渾噩噩、行將就木。
看著忙前忙后的驚秋,謝歡鸞突然開始懷疑,是不是身邊的人,對他其實早就失望透頂,只是礙于他帝王的身份,還在與他虛以逶迤,各懷鬼胎、假意恭維地做戲。
“驚秋,你可后悔跟了朕?”
“朕是這么無用的蠢材,什么都抓不住,誰也保護不了,注定了一敗涂地。”
“陛下!”驚秋嚇了一跳,忙放下手里的活,跪在皇帝腳邊,恭恭敬敬地磕頭行禮。
“奴才的命是沈貴人救的,若沒有她,奴才早就成了這宮里的一條孤魂野鬼。貴人臨終叫奴才此生都要忠于陛下,陛下,奴才親自跪在貴人跟前啟得誓,不敢有一日忘懷!”
“是么?”皇帝眼神晦暗,心里仍不痛快,他不做聲,思考著驚秋的話,究竟有幾分真心。
“陛下,奴才知您最近因狀元郎的事心里不痛快,可若想為他報仇雪恨,此時更應該做的,是繼續走下去,不能讓他就這么白白犧牲了啊!”
驚秋知道皇帝這幾日一直心神不寧,也時時陪在身旁,得空就寬慰幾句。可
誰知,今日一番話,像是有些魔怔。
“繼續走下去?”謝歡鸞失焦的瞳孔不知望在何處,絕望的笑容在他臉上彌漫,這幾日的午夜驚醒,噩夢中流連,他早就萌生了放棄的念頭,與其苦苦掙扎,不如就沉淪其中,安心做個不問政事的昏君。
“可還有誰會愿意?朕誰也護不了……”
“奴才愿意!”驚秋打斷了皇帝自暴自棄的話語,他堅定地回答,“陛下,此事并非您的過錯!且,朝堂之中,想為陛下分憂者尚有許多,陛下切勿妄自菲薄!”
“好了,朕知道了。”皺眉終止了這場對話,皇帝還是沒辦法驅逐心中的疑慮,驚秋說的越多,他內心就愈不安。
似置身于無邊的深海,四周暗流涌動,稍有不慎就會跌落其中,萬劫不復。
驚秋吞下沒說完的,哀嘆一聲,大約是最近的壞消息接踵而至,陛下一時承受不住,想得過于極端了些吧!
長春宮外,一襲紅衣光鮮亮麗,氣宇軒昂地負手而立,在此等待帝王一同上朝。
再見到賀瀾的剎那,恐懼如潮水來襲,洶涌澎湃,夾雜著寒意從腳底侵襲而上,連周遭的空氣都變得沉重。
藏在寬大龍袍底下的手不自主地開始顫抖,遠遠瞧那挺立的英姿,無數個被羞辱凌虐的畫面在腦海里閃現,謝歡鸞突然感到窒息。
這難道就是我的命運么?被人肆意操縱玩弄,像個永遠掙脫不開連線的傀儡。連想要保護的人也保護不了,還有何顏面再自稱什么天子,坐在那至高無上的龍椅上?
“陛下昨日睡得可好?”溫和的聲音如水般浸潤心田,渾身的猩紅讓他本就白皙的皮膚更顯光亮,賀瀾微弓身子,伸手讓皇帝扶,平和的笑意干凈澄澈,一掃往日的陰鷙冷硬。
立在賀瀾面前的帝王緊皺眉頭,出神地盯著他的臉沒有應答。
不,不是這樣。
是他興風作浪、肆意妄為,即便我懼怕他,即便我是軟弱無能的草包,既今日坐在皇位上的人是我,我也要為了國家,為了天下百姓,和那些仍舊還相信我,愿意跟隨我一同重塑朝綱的臣子們,掙脫這囚牢,打破束縛在整個西晉朝脊梁上的枷鎖!
這是我,身為帝王、不可推卸的指責所在!
“陛下?”賀瀾又出聲。
“哦。”這才回神,皇帝展顏,回以人畜無害的真摯笑靨,“公公,可等久了?”
佯做思考,虛扶著皇帝登上步輦,笑道:“確實挺久。”
“那陛下要如何補償臣?”
高座在步輦上的皇帝嘴角上揚,頰邊有個淺淺的梨渦若隱若現。
“公公想要什么,親口說與朕聽就是了。”
即使痛苦掙扎,即使荊棘遍地,亦不會放棄!
晨曦的光,點亮夜空,也將帝王周身的晦冥統統驅逐。
朝臣敏銳地發現了皇帝的變化,上朝時光明正大地支著頭在龍椅上打盹,數次差點從椅子上摔下。
就連余朝柏多次求請入宣政殿也沒被準奏,至于呈上來的奏折,一概送去了賀瀾府上,謝歡鸞連看都沒看。
還有十日就是沈貴人的冥壽,按說太后健在,皇帝為了皇家顏面,一般都不會明目張膽地給生母大肆操辦祭典。可皇帝一連幾日都親自去上香祭拜,還將原本啟祥宮的偏殿改成祠堂,一副要隆重祭祀的樣子。
果不其然,沒多久就傳出皇帝太后面和心不和的流言,謝歡鸞聽了也不理會,仍舊每日前往啟祥宮緬懷生母。
柳植聽了風聲,主動到圣前請示,毛遂自薦地攬下了布置祭典的活兒,雖于理不合,但皇帝只是垂眸短暫沉思,就應了下來。
啟祥宮原本荒涼冷清的氣氛一掃而光,每日都有大量宮人進出,好不熱鬧。
賀瀾聽到傳信時,哼笑了下,繼續審閱手里的奏章,沒有說話。那探子見主人無甚反應,自作主張撤了一半的監視,隨他們去了。
“驚秋,朕今日才發現,放棄比堅持來得更容易,也更輕松啊!”玉杯盛滿了清冽的瓊漿,皇帝二指夾著,輕晃幾下,一飲而盡,辛辣的口感如一小簇火焰,順著喉管急流而下,灼燒著每一寸血管,他仰頭閉眼,感受那由淺及深、久久沒有散去的刺痛,佯做輕松地開口。
“什么天下百姓,什么伸張正義,都與朕何干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