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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關的感應燈灑下柔和的暖光,顧瀾側身讓開通道,從鞋柜里取出一雙男士拖鞋規整地放在齊安腳邊。動作熟稔自然,仿佛重復過無數次,只是這次的對象是他。
齊安沒說話,喉結滾動了一下。彎腰換鞋,直起身,目光掠過她低垂的睫毛,沉默地走進客廳。
公寓不大,典型的倫敦市中心精裝修風格,開放式廚房連著客廳,整面落地窗外是夜色中朦朧流淌的泰晤士河與碎片大廈的冷冽光影。裝修是克制的高級灰調,家具線條簡潔,但處處透著昂貴質感。意大利真皮沙發,長毛絨地毯,壁爐是裝飾性的,上方黑色大理石臺面上擺著幾件看不出年代的小型抽象雕塑收藏品,空氣里有一點點新煮咖啡的余韻。
“都是藝術顧問布置的。”顧瀾的聲音從廚房島臺那邊傳來,語氣平常得像招呼一個普通訪客。“咖啡還是果汁?”
齊安沒回答,他站在原地,目光像被無形的線牽引,牢牢鎖在她身上。
看著她轉身打開雙門冰箱,橙黃的光映亮小半張側臉;看著她取出幾個新鮮的橙子,放在流理臺上;看著她拿出榨汁器,動作流暢一看就是經常使用;看著她把橙子對半切開,連皮一起丟進去打碎成汁,幾滴飛濺出來,落在纖細的手背上,她只是隨意用旁邊的亞麻布擦了擦。
許久之后,她將橙汁輕輕放在齊安面前的黑色大理石茶幾上:“鮮榨的,就是不知道,你還敢不敢喝我遞的水。”
橙汁顏色鮮亮,玻璃杯冰涼的觸感傳到掌心。齊安端起杯子,一飲而盡。甜酸的滋味在口中炸開,帶著一點果皮的清苦,順著喉嚨滑下,留下一路冰涼的軌跡。
放下杯子,他抬起眼,依舊一言不發,只是緊緊地看著她。
她比在京都時更清減了,下頜線愈發清晰,鎖骨在羊絨衫的圓領下露出明顯的凹陷。長發隨意地披在肩頭,幾縷碎發拂在臉頰邊。她身上那件寬松的白色羊絨隨著坐姿微微下垂,卻隱約勾勒出胸前柔軟的弧度和不盈一握的腰身曲線。下面是一條及膝的深灰色毛呢直筒裙,光裸的小腿線條筆直流暢,腳上沒有穿襪子,赤腳踩在長毛絨的地毯上,腳踝纖細得仿佛一折就斷。
她還是那么好看。
眉眼依舊精致,只是眼下的淡青色陰影透露出睡眠不足,她坐在那里,背后是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流光,整個人卻像隔著一層玻璃,清晰又疏離,遙不可及。
齊安就這么仔細的看著她,目光沉甸甸的,仿佛他們之間隔著的不是幾個月,而是半輩子。
她似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抱起一個柔軟的灰色天鵝絨抱枕,蜷縮進沙發角落:“如果你是來感謝我上次在湖區解圍的,就不用了。畢竟,我不是為了救你。”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淺薄的笑意。“我是為了威爾遜先生。”
“我就不能是來找你算賬的?”齊安終于開口,聲音因為長久的沉默而略顯沙啞。
還是那么會狡辯,顛倒黑白,歪理一大堆,偏偏還說得那么理直氣壯,讓人牙根發癢。齊安幾乎要被她氣笑了,胸腔里那股憋了許久的郁氣翻涌上來。“張招娣,或者克里斯塔小姐?在緬甸,你協助陳漢升逃脫,妨礙執法,這筆賬,我們還沒算清。”
顧瀾抿了抿嘴唇,“你能找到這里,應該都查得差不多了。”她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陳述,“但我還是正式介紹一下,我叫克里斯塔·卡文迪許·本廷克。我還有一個中文名,”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你可以叫我,顧瀾。”
顧瀾。齊安在心底默念這個名字。舌尖抵住上顎,又松開。萬云集團曾經的董事長,顧萬云,也姓顧,還有那個引起京都一切波瀾的起源顧涵……
“你想得沒錯,”顧瀾坦然承認,沒有回避他的審視,“我跟顧家確實有關系。顧萬云是我的父親。顧涵,是我的姐姐。”
“你可以理解為,我去京都,偽裝成張招娣,卷入那些事……是為了給我姐姐報仇。如果在這期間,我的某些行為對你個人造成了困擾,或者利用了你的職業便利和信任,”她微微垂下眼簾,復又抬起,目光坦然卻疏離,“我向你道歉。”
道歉。輕飄飄的兩個字,就想一筆勾銷嗎。
齊安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試圖從她平靜無波的面容下,捕捉到些許愧疚或者不安。
但是很顯然,沒有。
“你想說的,就只是這些?”齊安問,聲音沉了下去,帶著失望與不甘的逼問。
顧瀾似乎有些意外他會這么問,偏了偏頭,一縷發絲滑過臉頰,帶來細微的癢意,她伸手將那縷發絲別到耳后。
“你還想聽什么?”她反問,語氣里是真切的疑惑,甚至帶著點無辜,“身份,動機,道歉。我認為,這已經解釋清楚了我們之間大部分不必要的誤會。”
誤會。她把他們之間經歷的那些過往,都歸結為誤會。
齊安覺得胸腔里那股郁氣膨脹得快要炸開。
“我不認為,我現在坐在這里,是巧合。”他盯著她的眼睛,想從中探尋答案。
他不是傻子,那天晚上在湖區,顧瀾的出現時機太過精準,恰到好處的解圍,這一切實在是太過巧合,根據威爾遜那天晚上的意思,那個紅通人員并沒有得到英國官方層面的庇護,他更像是利用了某些私人關系暫時藏匿。實在是令人懷疑,是否早就有人安排了一切。甚至說,連他的到來,也是這盤復雜棋局中,早已被計算好的一步?
客廳里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裝飾壁爐里模擬火焰發出的細微噼啪聲。上方一盞射燈投下溫暖的光暈,照在波斯地毯上,繁復的花紋像糾纏的藤蔓。
沉默在蔓延。她沒有反駁,也沒有慌亂,只是靜靜地看著齊安。
然后,她忽然笑了起來。
她微微前傾身體,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那股清冽的冷香變得清晰可辨,無聲地侵襲著的感官:“只有你坐在這里,是我控制不了的巧合。”
這話,等于承認了之前的布局。
齊安的心跳漏了一拍,又沉甸甸地落回原處,帶來一陣鈍痛。他并不認為這種安排是沖著他個人來的。想起在京都時,顧瀾就對威爾遜表現出了超乎尋常的興趣,甚至不惜冒著暴露的風險也要獲取關于他的信息。那么,這很可能只是她接近威爾遜的關鍵一環。而自己,或許從頭到尾都只是連接她與威爾遜的一塊跳板,一個被她巧妙利用的工具。
他胸口發悶,涌起一陣難以言說的黯然和自嘲。原來那些輾轉反側的夜晚,那些不受控制的擔憂和尋找,那些被理智強行壓下的悸動,在她精心編織的棋局里,都不值一提。
“你為什么非要通過我來聯系威爾遜先生?”齊安壓下心底翻涌的澀意,問出盤旋已久的問題,“你們都在英國,都在這個圈子里。你直接聯系他,不是更加方便?”
顧瀾臉上的笑意淡去了。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側過頭,看向窗外迷離的燈火,側臉線條在光影中顯得有些落寞寂寥。
“我這樣的人,找他,從來不會是因為正事。”她轉回頭,看向齊安,目光平靜,卻像隔著一層冰,“因為我沒資格跟他談正事,在他們眼里,我只是個可供消遣的漂亮擺設。他或許會對我有些興趣,但不會延伸到真正的合作層面。不會涉及核心的利益交換。我的邀約,只會被理解為另一種形式的邀請。”
齊安的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揪緊,他想起威爾遜提到她時,那種略帶輕佻的口吻,想起威爾遜眼中的興致勃勃。
或許,她是在做戲,是另一種形式的以退為進,用以博取同情,或是降低他的防備,但看著眼前的女人,眼神黯淡,頭發凌亂,他仍舊無法控制地感到心疼。
她這么多年,到底過著什么樣的日子?需要經歷多少算計和妥協,多少不堪的審視和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