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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憐花的神情又一次空白了。
他的話被潮水沖走,他真的回到火中了。
應該稱作是喊出這句話的,謝懷靈鮮少有這幅模樣。她沒有喜歡的事物,沒有在意的事物,她的情緒沉在水中,總是不浮出水面,要靠興趣來調劑自己,而今算是頭一回,除公事外的頭一回。
“你根本解決不了這件事。”人非草木,即使是天性涼薄,涼薄至少也還有些東西,一些似有若無的真心,她說道,“無論這件事是個什么樣的結尾,你都解決不了這件事。你不想你的母親殺了我,你也無法下定決心阻止她,你寧愿放走想著我,也不敢說要跟我走。今日是我殺了她,你恨上了我,昨日若是她殺了我,你就也會恨上她。
“而這至始至終,你自己也恨自己吧,難道非要我點破嗎,選擇的權利從來在你手里,你不是做不了什么,是你做不出?!?
就像王憐花與白飛飛不同的地方,與在王憐花經受的所有痛苦里,并不是如白飛飛一般全部來自于柴玉關。在柴玉關未背叛王云夢之前,王云夢就已給了他人生里至少五成的痛苦,最后王憐花做的是只當看不見,全部轉送給柴玉關。
因而他做不出來選擇。
母親偶爾愛他,可難道母親又不讓他痛苦嗎;母親讓他痛苦,可難道那就不是母親了嗎?
心中酸楚有千萬般,作心胸一淚。王憐花反而平淡了下來,悲極反笑,注視著謝懷靈。
他們總是看著對方的眼睛,能在對方的眼睛里看見自己,看見自己也是看見對方。鏡子無處不在,他敢說一刻都未曾離席,他更敢說:“是,我承認,你說的不假,我做不了選擇,可我要恨你,那又怎樣?
“謝懷靈,你將話說得這樣好,你不在乎許多事,可換做你是我,你又能好到哪里去。我信你會做個更絕情的選擇,但做選擇的時候,你就不會有另外的恨嗎?
“就像你說你不為過去的所有事遺憾,那就能當作沒有發生嗎,那它們就不會像我記著我母親一樣,夜晚來追上你嗎?我知道會的,你就跟我一樣?!?
“所以我們誰都不要說誰?!?
王憐花復而又笑了,今晚鬧到這個地步,他們還要一起回去,他是真的覺得好笑,笑著笑著,又笑不出來了。他變得想流淚,不只為自己流淚。
笑不出來的又哪里只有一個人。
誰舍眼淚
沙曼迎上停下來的馬車,她看著簾子掀起,先走下來的卻不是王憐花,慣例要留到最后才肯下車的謝懷靈居然走在了前頭,低著頭,沙曼連她是什么樣的表情都沒看見,人就已經下了車。
弱不勝衣,似乎將要為衣裳所壓倒,姑娘呈現出了一種要乘風歸去般的纖細。沙曼心中暗疑,再定睛一看,這個人哪里有著什么柔弱之態,原來還是一張淡然的臉,與她問話,沙曼便想,全都是她自己看錯了。
謝懷靈問的是:“白飛飛呢?”
她常常一回來就問白飛飛,這一丁點也不奇怪,沙曼也養成了常去問白飛飛動向的好習慣,回道是:“白副樓主有公務在身,出門去了,還沒回來?!?
謝懷靈便點了點頭,也不說她要做什么,她一貫不說,沙曼也覺得尋常,沒瞧出哪里不對,問她夜已經深了要不要去休息,還是說再忙一會兒。
統統不回答,謝懷靈只是走。她向著巍峨的金風細雨樓走去,檐角高聳入云,可是又真能飛到云端嗎,又真能拋卻人世羽化登仙嗎?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不過淡淡遐想,樓中人真正擁有的,也許也不過是高處不勝寒,日里夜里光輝的煎熬與烘烤。
王憐花自馬車里走出。他不說話,看著謝懷靈走遠,兩個人似乎走著走著,就要在這個夜里如云煙一樣的散去了,然而他依舊不動,末了轉身,向著與謝懷靈相反的方向,轉身而去。
回到金風細雨樓中,月色入戶,人也不過是月下的一粒微塵,于天地間空游,空游若無所依。蕭瑟秋風今何在,夜中過夏又復返,做了水光瀲滟,就令人分不清是陣陣的寒意,還是真正的濕意,人更如同是泡在水底的,水底抬頭能看到的月亮,只是水面的倒影。
如此一來,便好像被框住了,忽覺山水有限,人也微茫,力所難及,在所難免,心有千愁,千愁成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