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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兆良看田鏡乖乖不動了,雖然渾身僵硬,但心情還是好了些。
“我畢業以后拍的第一部 片子,投資商看我熱度下來了,題材又無利可圖,毀約撤資,所以那部本來三個月就能拍完的低成本懸疑片,拖了一年多,期間我接過廣告,甚至做過槍手,剛畢業那會兒的傲氣很快就被磨得差不多了,在這個圈子里,會寫會拍都不一定是本事,甚至你已經小有名氣都不算多么有資本,因為大家的最終目標都是市場,而市場變幻莫測,真正懂市場的人又真的不多,我見過很多同樣有才華的人,被自以為懂市場的人打壓埋沒,告訴他們,他們的東西沒人愿意掏錢去看,只能和av一樣,爛在硬盤里。”
田鏡也這會兒也忘記僵硬了,有些驚訝盛兆良竟然也有這樣的經歷。
“你知道我為什么拍《賀徊》嗎?是因為有人要我拍,這是一項命題作文,你看,我小學的時候就不寫命題作文了,現在卻要硬著頭皮做,奠定了商業片的路數,下部片子的投資才會比較容易到位。”
盛兆良一邊說,一邊把下巴埋進田鏡的肩膀里,用下巴去戳田鏡的軟肉,田鏡被他弄得有點兒癢,又因為他那微微示弱一般的語氣而心里癢。
“你知道的,就算我是導演,電影也是一個團隊的事情,我要照顧太多人,太多心思,一兩個人毀了所有人心血的事情,不算少見,勾心斗角的事情見得多了,我才會……”盛兆良頓了頓,把田鏡抱得更緊了些,好像怕他跑掉,“我才會沒有細想,忘了你跟他們不一樣。”
田鏡垂下頭,沉默半晌,才說:“你真的相信我嗎?”
盛兆良絲毫沒有猶豫:“相信。”
“就算是……就算我以前,做過那件事?”
盛兆良沒有立刻答,但田鏡就是有種直覺,盛兆良他聽得懂自己指的是哪件事。
果然,片刻后盛兆良就開口了:“我回想過當時的情景。”
盛兆良的聲音沉下來,剛才特意放軟好哄得田鏡心軟的語氣變了,他陷入回憶,卻要把回憶講得平鋪直敘。
“你前一刻還在著急地跟我解釋,后一刻就沖到班里來,當著全班人的面,說謠言是你傳的,我當時腦袋發熱,但之后回想,卻覺得你變卦未免太快,你不該有隱言,你當時最大的隱言應該就是那句喜歡我,除此之外,只能相信你是無意泄露并因此自責。”
盛兆良語速很快,說完之后緊盯著田鏡,他很擔心田鏡會告訴他,當年真的有隱言。他的腦中滿是無解的矛盾,今天田鏡難過的樣子跟當年太像了,一臉要哭出來的表情,卻一改往日的唯唯諾諾,把話說得利落又不留余地,不同的是當年田鏡在攬罪,今天是辯解。這種相似又相反的隱約征兆,讓盛兆良又一次懷疑起了那場決裂是否正確。
他見田鏡不說話,便問:“你愿意告訴我,那幾分鐘里到底發生了什么,讓你改口了?”
田鏡抬起頭:“沒什么的,我就是后悔了。我們能不說這個了嗎?”
田鏡抿著嘴唇,盛兆良隔著屏幕都能看出演員的疏漏,卻看不出田鏡到底有沒有說真話,或者他根本不愿意看出來。
一葉障目,并非是真的愚蠢至此,而是比起看不清,看清的后果更讓人無法承受。
“好,不說這個了。”盛兆良摟緊田鏡,“你不生我氣就好了。”
兩個人都有還未說完的話,卻都不約而同地咽下了,然而也并沒有多少苦悶的感覺,田鏡靠在盛兆良身上,盛兆良抱著田鏡,體溫傳遞的是真實而親近的溫度,沒有作假的,他們一起沉默下來,體會這種默契的保留和對未來隱隱的擔憂。
第二十二章
第二天《賀徊》劇組終于再度開工,在重新堪景后選中的山坡拍第121場戲。
郁溯到現場的時候,上一刻還在呼幺喝六的工作人員們,突然陷入一陣異樣的寂靜,相信郁溯也感受到了,臉色變得更加難看,好在大家都夠專業,很快各組到位,打板員打板,郁溯騎著馬在山坡上奔跑起來,他身后跟著白皚和侍衛,周遭是一群穿黑衣的特技演員。
這場戲里賀徊已經位居高位,曾經的恩客與恩師,一國之相被他陷害牢獄,受命巡視災情的賀徊被窮途末路的國相派出死士追殺,隨行侍衛折損殆盡。
下過雨并且草地茂盛的山坡,鋪設平滑的軌道十分艱難,鋪完軌道幾個攝影助理基本累癱,卻還要馬不停蹄地開始拍攝,田鏡在坡頂的二號機位,開拍前一秒手還有些抖,盛兆良喊了action后,他就繃緊了全身其肉,控制好呼吸,魚鉤*從頭頂吊到前方,套上了攝影機,雖然這種設備盡可能將十幾公斤的攝影機重量分擔到了肩背,但還是會讓人呼吸不暢,肩頸酸痛,可一旦進入拍攝,注意力的高度集中會讓人忘記這種痛苦。
田鏡所在的位置不能看到坡底的情況,他就像一頭蟄伏在坡道背面的動物,仰著巨型的黑色頭部,等待闖入視線的獵物。
馬蹄聲和人群的嘈雜聲傳了了過來,田鏡覺得脊椎通過了一道電流,一種接近高|潮的酥麻。
明明已經把呼吸拉得纖細悠長,身體里卻熱血沸騰起來,馬蹄聲近了,賀徊雖鮮衣怒馬,卻狼狽不堪,從鏡頭中騰躍而來。
田鏡忘記了演員是誰,在鏡頭里的,只有角色。
田鏡跟著馬匹跑起來,很奇怪,念書時候他的體育成績一直不好,平時也覺得自己笨重遲鈍,但無數次扛著攝影機,身上負重多出幾公斤到十幾公斤,田鏡卻都能憋著一股勁兒,不落速度不落準度。
被魚鉤減震緩解后的鏡頭晃動正好,慌亂且緊張,卻又不至于失焦,田鏡勻速放慢腳步,這個時候會有一支箭從后方射向馬臀,馬受驚失控,翻到在地,之后的特寫鏡頭就由其他機位跟。
然而箭矢未到,橫生枝節。
郁溯大喊了一句什么,在郁溯前方的掌機員露出驚恐表情,但是從田鏡的方向看,卻什么也看不出來,郁溯彎腰匍匐在馬背上,似乎在為危急情況做準備,但他沒有拉韁繩,馬也沒有減速。
在場的所有人聽到了一聲短促的尖叫,郁溯的馬好像被什么絆了一下,一個踉蹌,沒有摔倒,停了下來。
田鏡三兩下解下魚鉤,也顧不得機器貴重,扔在草地上就朝前跑,他看到了,絆住馬的是一個穿著白裙子的女孩,而且那條裙子很眼熟。
跑近了,田鏡心中的擔憂成為了現實,是那個客棧老板娘的女兒,她此時躺在地上,白裙子上蔓延開血跡,觸目驚心。
女孩好像已經暈了過去,臉上手上都有擦傷,田鏡慌了幾秒,狠下心把裙子拉起來,女孩的大腿上有一大條汩汩冒血的傷口,仔細看甚至能看到一點凹陷痕跡,是被馬踩了。田鏡沒有救護知識,只覺得應該止血,動手把t恤脫下來,正要撕開,一只手奪走了他的衣服。
“我來。”
田鏡轉過頭,看到神情嚴肅的盛兆良,周圍也已經圍了一圈人,個個面色發白。
盛兆良輕推了他一把,又高聲道:“都散開!打120和村委的電話!誰懂救護趕緊過來!”
田鏡連忙退開,站在不遠處看盛兆良把自己的t恤幾下斯成條狀,綁在了女孩的大腿根部,現場的生活制片帶了紗布和一些應急藥品,很快處理好了,這個時候遠處傳來了哭喊聲,眾人循聲望去,看到了客棧老板娘。
“估計是村委通知了,她離我們近。”有人心虛地說。
伴隨著女孩母親的到來,現場越發混亂,幾個工作人員用現場的布料扯了個簡易擔架,把女孩抬到路上去,幸好景區有救護車,雖然看起來有些簡陋,但來得快,響著刺耳警笛走了之后,警察也來了,因為現場有清晰的影像記錄,并沒有花費太長時間,問詢過后確認為意外事故,也很快離開。
山坡上一片狼藉,眾人都有些沒回過神來,簡川罵了一聲,問:“不是都清場了嗎?怎么會讓人進來的!”
負責清場的幾個人面面相覷,有人小聲說:“那姑娘是郁溯粉絲,前面就找我問過能不能找郁溯要個簽名,但這幾天郁溯……她可能是想來看看拍戲吧,沒注意就讓她跑過來了。”
這話一出口,不少人都去看郁溯,只見他披著毯子坐在專屬座位上,助理小苗站在他身旁,正給他遞水。
他沒說話,只是淡淡地抬起眼睛來,大伙兒連忙把眼睛移開。
小苗有點兒底氣不足,但嗓門仍舊大:“之前我們經紀人就說了這種戲用替身,導演不首肯,郁溯他敬業才自己上的,哪有專業人騎得好,郁溯也差點兒從馬上摔下來,那個演超人的演員,不就是摔馬癱瘓的嗎?你們也太不負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