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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前好像也有人這么說過,我笑笑:天性如此,吃過不少苦頭。
我在蕭逸身邊,滿打滿算快兩年,見過隊友見過朋友,也見過他的養父。所有人都知道他身邊人是我,可每次聚會閑聊,大家最愛談論的依舊是你。他們提起蕭逸,必定提起你,說你怎樣傷透了他的心。他們總對我說,小嫂子還是你好,蕭哥就靠你來拯救了。
可他們不知道,我和他在一起的前提,是必須容忍你的存在。哪怕你一年只和他見一次,我也怕得要命。
我看見恐懼在她眼底慢慢綻出根芽,春生夏長,或許不日會成長為一株參天大樹。但我相信她終有一日會懂得,如何將這棵大樹連根拔起。
我喜歡你,因為你沒有那么像我。
我討厭你。她直言不諱,你是惡劣傳說。你與蕭逸,蕭逸與你,這兩個名字纏在一起,一團亂麻,這輩子都不可能分開,除非所有認識你們的人都死掉。
她說討厭時氣鼓鼓的模樣,像極了小孩子,而我此生都無法再流露出如此天真的神情。她說的話也很小孩子氣,沒有故作成熟,也沒有生硬模仿,是本我的真實流露。我喜歡這種原原本本的真實,天知道此前我在蕭逸身邊見過多少拙劣仿版,害我一度誤會他是不是有什么收集癖。
有的女孩子難以避免地陷入了一個誤區,以為蕭逸喜歡我這個類型,紛紛嘗試著靠攏。但畫皮畫骨難畫我,倘若她們知道唯有痛苦才得以造就今日的我,還會如此前赴后繼嗎?
用藝術一點的語言來形容,應該叫影子。這世上最令我費解的一件事,就是原本能夠直立行走的人,心甘情愿成為別人的影子,躺倒在腳底。一個人擁有一個影子就夠了,那就是她自己,太多影子會讓我以為我是個吃影子的怪物。
沒有人想當怪物,我也不例外。
我們的座位在窗邊,偏過頭便能望見樓下車水馬龍人潮如織,午后陽光極盛,街道都仿佛鍍了金,閃閃恍人眼,我已經很久未能在這樣的好天氣里,以這樣的角度俯瞰一座城市了。
曼哈頓的樓層很高,但每次望向窗外,迎接我的,不是灰蒙蒙的云,就是淅瀝瀝的雨。樓下永遠在堵車,喇叭混雜著f**king的友好交流,仿佛穿透幾十層空間與雙層玻璃,清晰地落在我的耳邊,再與我心中無數句f**king交疊融合,演繹一曲雨天二重奏。
我連視線都不知道該往哪里落,想找一處干燥之地,避免這潮濕擁堵纏繞著視線攀爬進我的眼眶。紅綠燈閃爍轉換,行人腳步匆匆,傘頂挨擠著遮住一張張麻木的臉,總令我想起龐德著名的那首詩
「人群中這些面孔幽靈一般顯現
濕漉漉的黑色枝條上的許多花瓣」
在這樣一個明媚天氣里,我望著窗玻璃中的自己,率先想起的卻是紅顏枯骨四個字。
我不是眉眼討喜的女子,太過清冷,所以總是妄圖用極艷極深的紅唇來添補氣色。
紅唇之下,一灘爛泥。
而坐在對面的她,眉眼舒展,頃刻間便能漾起嫣然笑語的模樣。臉頰生有一對小小酒窩,笑起來仿佛釀著一壺甘醇美酒,柔甜芬芳,一醉人心。
可現在,酒窩干涸了,她突然在我面前,茫然落淚。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回來了?
足夠心碎的請求,我卻不知該說些什么,片刻前她還那么真誠地厭惡著我,我還是比較習慣真誠。
為什么呢?我呷了口咖啡,這里是我的祖國,你讓我永久禁入,總得有個理由吧。
她雙手交疊,認真道來:你可能不知道,我和蕭逸在一起的第一年,過了三次生日。第一次我的,第二次他的,12月他又過了一次生日。我問為什么,他解釋太忙,忘記自己生日派對已經辦過了,我不信,也不敢細問。后來我才知道,12月的生日,是你的。
第二年我問他是不是還要過三次生日,他干脆把自己的生日派對延后,挪到了你那天。11月23日拖到12月中旬,你知道那天晚上大家用什么樣的眼神看我嗎?又是用什么樣的眼神看他嗎?
那是我和蕭逸第一次吵架。他說你一個人在美國,你是不過生日的,也沒有人想起來給你送祝福,你太孤單了。他想讓屬于你的這一天熱鬧一點,起碼心里熱鬧一點。
她終于找到宣泄的出口,將過往不敢言的不滿徹徹底底地傾倒出來:你們既惡心又殘忍,小心翼翼欲蓋彌彰,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你們相愛。你們以為自己的愛情感天動地嗎?所有人都要為你們的故事流淚嗎?
我想起某個遙遠的深夜,蕭逸承諾過會陪我過以后的每次生日。我以為離開后便不作數了,原來他還記得。但凡有一個人記得,那一天便不至于太過冷清。
你心里熱鬧了嗎?她望我,眼淚直直落進咖啡里,你現在才知道,是不是很感動啊?是不是恨不得立馬跑回套房抱著他,跟他說,會留在他身邊啊?
實話是感動有,但不至于當場失態。我不說話,靜靜等待下文。
可你別忘了,我和他已經訂婚了。她朝我揚了揚手上的戒指,像只突然亮出利爪的小貓咪,輕聲道,到時候大家都會知道,你搶的不僅是別人男朋友,更是未婚夫。反正你大學時就有插足前科了,還和系主任關系曖昧,你的情感履歷還真是豐厚啊。
你是名副其實的慣三,臭婊子,對不對?
她罵我時的聲音刻意壓低,仿佛說出這幾個詞的她比我還要難堪。
我不得不點頭:你說得都對。
我知道你挨罵挨慣了,可蕭逸呢,你置他于何地?他那么驕傲的人,清清白白一個人,為了你,被人在身后戳脊梁骨,你還要把他往水里拉得更深嗎?非得所有人都指著他的鼻子罵薄情寡義,摒棄廉恥,你才高興嗎?
就算你們倆不理會所謂的名聲,可是葉伯父那一關,你過得了嗎?老人家思想傳統,身體也不好,這種事情搗鼓到他面前,你猜會是什么后果?
提到葉傳的時候,窗外熱烈的陽光突然照到她指間的鉆石,折射出異常璀璨的光芒,差點閃瞎了我的眼。我偏頭避其鋒芒,在心里暗罵蕭逸,這個混蛋對戒指還真是舍得花錢。
葉傳的名字好似倚仗,她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安然地對我笑:當初蕭逸沒和你一起走,原因你自己再清楚不過了吧。為了照顧病情加重的葉伯父,他選擇留下來,也就是說在你和責任之間,他選擇的是責任。
我想起畢業前的那個夜晚,蕭逸問我,為什么你就不能為我遷就一次呢?
那時我怎么說的呢。我說這不是遷就一次的問題,是人生理念的矛盾。
做出了選擇,就得承擔相應后果,我并不后悔。
葉伯父情況怎么樣?
不太樂觀。她轉了轉手上的戒指,葉伯父一直在住院,每次去看他,他總要拉著我和蕭逸的手,說希望走之前能親眼看到他成家。你應該也明白,為什么我們訂婚這么快了吧。老天站在我這邊,不是嗎?
天時地利人和,她都有,而我當初沒有,現在依舊沒有。
沒關系,我并不需要這些。
你說的這些話都很好,不過我認為你的擔心有些多余,我并不準備回到蕭逸身邊。我給她喂一顆定心丸,話鋒再一轉,當然我和他的約定也不會變,一年見一次,直到他結婚,我不插足任何人的婚姻。至于你們什么時候能結婚,看你的本事了。
你很懂,給他許下一年一會的承諾,他這輩子都忘不了你了。她目光里掃出冷冷的光,蕭逸好像一整年就是為了等你回來的這一天而活。
過于謬贊了,如果我真有如此能力,當初也不至于那般收場。我輕聲笑:你不用把什么罪名都往我身上安,過猶不及。是蕭逸,不肯放過我,他沒你以為的那么清白。你也不用總是只看得到我,我這么礙眼,看多了小心長針眼,不如多看看蕭逸吧。
咖啡喝完了,我抽出紙巾輕輕擦拭嘴角,瞟了眼她纖細的手指,真誠夸贊道:戒指很獨特,你戴著很漂亮。
是定制款。
我恍然大悟般點點頭,又問:他有說是出自哪位設計師的手筆嗎?
她慢慢搖頭。
于是我決定不戳穿這個泡泡造就的美夢,略帶惋惜地嘆了一口氣:真可惜,還想著去取經呢。
離開之時,我好心告訴她:其實蕭逸心里有你,昨夜他的戒指一直沒舍得摘下來。
可是你勾勾手指,他就過去了。
舊夢重溫而已。我笑得有些慘淡,語氣輕輕似誘哄,夢是假的,人是舊的。只要你想,他會永遠在你身邊。
酒窩重新釀出了酒,她夢囈般地笑,喃喃重復著:最終在他身邊的人,是我。
我附和: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