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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路和來時是同一條街,卻有哪里不一樣了。燈火還是那些燈火,人群還是那些人群,可林清韻忽然覺得這條街太吵了,吵得她頭暈。
林清韻走在前面,腳步很快,不像來時的閑庭信步。蘇瑾跟在她身后半步遠的位置,和來時一樣的位置,可林清韻覺得那半步太近了——近到她能感覺到蘇瑾的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她后背上,近到她的背脊一直微微發麻。
回到攏翠居時已近亥時。春蘭把從街上買回來的小玩意兒擱在桌上打了個呵欠,說小姐早些歇息明日還要去給夫人請安,便退下了。臥房里只剩下兩個人。
林清韻坐在床沿上,低著頭解斗篷的系帶。系帶不知怎么打了一個死結,她解了半天沒解開,手指有些發顫。
不是冷的,是還沒從方才被人群擠在蘇瑾懷里的感覺中回過神來。那股皂角香和那片體溫一直粘在她后背上,隔著好幾層衣裳都蹭不掉。
蘇瑾端著銅盆走進來,將盆放在架子上,又替她將妝奩前的燭臺點亮。燭火一跳,將兩道影子投在墻上,一道坐著,一道站著,隔著三尺遠的距離。
蘇瑾上前兩步,單膝跪下替她解斗篷的系帶。修長的手指捏住那團死結輕輕一拉便松開了,動作還是那么穩。蘇瑾將解下的斗篷搭在臂彎里直起身正要退下,林清韻忽然抬起頭來。
“等一下。”
蘇瑾的腳步頓住了。
林清韻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仰頭看著她。這個角度和林清韻俯視蘇瑾的習慣恰好相反——她比自己高出小半個頭,當她站在腳踏邊垂著眼時,她才是被俯視的那一個。
可此刻蘇瑾垂下了眼,像是在等她開口。而她在這片刻安靜里忽然注意到蘇瑾的睫毛很長,在顴骨上方投下一小片細密的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動著,像蝶翅。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站起來,也不知道自己叫住她要說什么,心跳快得發慌,喉嚨里堵著無數個說不出口的字眼。
最終她只是錯開那道垂落的視線,指了指外間那張矮榻,用一種她慣常使用的語氣開口——可是聲音太小,語氣太輕,聽起來倒像是在央求。
“今晚地上涼。你把腳踏上的褥子搬到矮榻上去睡罷,矮榻好歹高一些,離地遠些?!?
蘇瑾愣住了。
她下意識望向那張矮榻——那是一張舊榻,擱在外間的角落里,平時堆著幾件換季的衣裳和不用的鋪蓋,離地大約一尺來高。比腳踏寬敞得多,至少能伸直腿。她來攏翠居大半年,林清韻從來沒有提過讓她睡矮榻。
腳踏是規矩,是懲罰,是主子給奴才立的界限。而矮榻雖然仍舊是下人睡的所在,卻比腳踏高了那么一尺——僅僅一尺,卻是從“罰”到“賜”的距離。
“小姐?”她的聲音里有一絲極細微的困惑。
林清韻別過臉去,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又抿緊,似乎在找合適的措辭,最后只是用一種近乎蠻橫的語氣說:“讓你睡你就睡,問那么多做什么。只是今晚而已——明晚你還是睡回腳踏上去,別以為以后都能睡榻?!?
蘇瑾低頭應了聲“謝小姐”,聲音平穩,垂下的睫毛卻在輕輕顫抖,耳朵尖悄悄紅了。那層緋紅從耳垂尖上開始泛,一點點向內蔓延,像宣紙上落了一滴胭脂水,和除夕夜她在花廳里抽回手指時一模一樣。林清韻看見了那片緋紅,她想移開目光,卻移不開。不自覺地盯著蘇瑾的耳朵尖,心尖上仿佛有什么東西輕輕撓了一下。
蘇瑾抬起頭,正好撞上她的視線。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兵相接,誰都沒有先移開。燭火在那一瞬間跳了一下,投在墻上的兩道影子也跟著晃了晃。
蘇瑾垂下眼,抱著腳踏上那卷薄褥子走到了矮榻邊,彎腰去鋪褥子。
林清韻坐在床沿上看著她的背影——那件青色布衣洗了太多次,肩胛骨的位置已經磨得有些發白,脊背卻依舊是挺直的。她鋪褥子的動作很利落,三兩下便鋪得整整齊齊,邊角都掖得服服帖帖。然后她直起身,回過頭來看了林清韻一眼,又迅速移開了目光。
“小姐還有別的吩咐嗎?”
“……沒了。你睡吧?!?
蘇瑾吹熄了外間的蠟燭。黑暗重新籠罩了這間臥房,只有里間那一盞孤燈還亮著,透過珠簾在外間灑了一圈淡淡的光暈。
林清韻躺下去扯過被子蓋上,側過身子面朝珠簾。她聽見蘇瑾在矮榻上輕輕翻身的聲音,聽見薄褥子與木板摩擦的窸窣聲,聽見那條舊榻被重量壓彎時極細微的吱呀聲。這些聲響和從前腳踏上的聲響不一樣——腳踏上的人每次翻身都會碰到墻壁,矮榻上的人卻可以自由地伸展腿腳,不必再蜷成一只蝦。
她忽然覺得心安了些。這個人今晚可以伸直腿了,她想,她不必再蜷在腳踏上數著墻上的裂縫到天亮了。然后她猛地打住——她在想什么?她為什么要關心一個丫鬟能不能伸直腿睡覺?
她把被子拉過頭頂,閉上眼睛。可是被窩里太安靜了,安靜到她又開始捕捉珠簾那邊的聲響。蘇瑾翻身的聲音、布料摩擦的聲音、甚至極細微的呼吸聲——每一個聲音都順著珠簾傳過來,在她的耳朵里放大到不成比例。她不由自主地去分辨這些聲音里的情緒:這一聲嘆息是不是因為冷?那一聲翻身是不是因為睡不著?
不知過了多久,珠簾那邊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帶著睡意的呢喃。聲音很輕,像是夢里漏出來的碎片,含含糊糊聽不分明。只捕捉到寥寥幾個散碎的音節,像是她的名字,又像是一句沒有說完的話。
林清韻屏住呼吸。她在叫我嗎?她在夢里叫我?她叫我做什么?她為什么會在夢里叫我?
心跳聲又大了起來。她將手從被窩里伸出來放在枕邊,攤開掌心。月光落在她的手上,將手指照得白皙修長。
她看著自己的手指,想起不到一個時辰前,這只手還搭在蘇瑾的腰側;想起去年除夕在這個同樣昏暗的臥房里,她將沾著蜜漬梅子的這根手指伸進蘇瑾嘴里,說舔干凈。那時候她以為那是懲罰,是樂子。
現在她終于明白——她只是想要蘇瑾碰她。從第一眼看見那雙不肯低頭的眼睛起,她就想被那個人碰。只是她太笨了,笨到要用人潮作為掩飾才敢承認蘇瑾的身體是暖的。她把手縮回被窩里,緊緊攥住了被角。完了,她想。她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