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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次,趙津禾管理的雅潭醫院要新區建新的分院,邀他喝茶問建設地址,兩個人談完了,趙津禾忽然說出這么一句話。
關越記得自己當時笑了笑,說:“是啊,一起玩的時間也很久了,我挺喜歡趙二的,他比我年輕三歲,多照顧照顧,也是應該的。”
“……”
但十六年前。
他恨到想殺了趙津牧。
第36章 關山難越
他是很認真地恨了很多年的。
關越在新世紀初,大概是2002年,伴著被賀之琳發病打出來的滿身傷,被父母隨手丟到了香港的一位親屬家里,像一件不合時宜的行李,草草打包,又草草送上航班。
學校是關家安排的,一所學費昂貴,匯聚了各路富豪子弟及特殊背景學生的國際學校,但在這里,一個陌生的地方,他難免處境尷尬。
有人說他是私生子,不被承認,有人說他家道中落,來此避債,更惡毒的,則揣測他是家里推出來頂罪的替身,隨時可能消失。
關越從不辯解。
他像一株被強行移植到貧瘠巖縫里的植物,將所有生機向內收束,只留下沉默的硬殼,他難道可以反駁“我是北京關家的孩子”嗎?這樣的話,又會產生多余的問題了。
父母為什么不管呢?
他們不愛你嗎?為什么不愛呢?
是你犯什么錯誤了嗎?
所以沒什么好說的。
起初不是沒有過期待,關越只想要那么一點點的在乎和愛,一點點,就夠他這株快枯死的植物繼續生存下去了,但沒有,一年又一年,永遠都沒有。
最后他也不再期待了。
人被無休止的疼痛和陰暗吞噬,需要很長很長時間,關越已經獨自走過了這段路,當他踩著獨木橋,早已經習慣性地孤身一人,去面對所有困境的時候,趙津牧出現了。
少年的身影風風火火闖入視線。
07年夏天,維多利亞港的風裹挾著咸濕的熱浪,吹拂過游人如織的岸邊,霓虹燈倒映在深色水面上,碎成一片動蕩金紅。
關越站在靠近天星碼頭的一處相對僻靜的欄桿旁,手里捏著一罐早已沒了氣泡的冰可樂,鋁罐外壁凝結的水珠濡濕了他的指腹。
“哥,您……”少年穿著抽象涂鴉的t恤,破洞牛仔褲,腦袋上戴著牛仔帽,剛出口三個字拍了拍嘴巴,翻出手機備忘錄,眼睛亮亮地看著他,嘟嘟囔囔:“嗯……幫下手,唔該?”
關越下意識看他。
趙津牧又低頭,繼續說:“幫我拍段video嘛,就影住個海同我,我企……這字兒念什么?度講幾句嘢就得!”
少年的普通話口音夾在粵語詞匯里,顯得格外滑稽,但看起來對粵語感興趣,一點兒也不尷尬,眼神卻清澈又急切,帶著懇求的意思,仿佛全世界都該為他的突發奇想讓路。
維多利亞港的喧囂與關越無關,游客的歡笑,情侶的私語,都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傳來,模糊而遙遠,只有面前的少年,在認認真真,只對他一個人說話。
關越沉默片刻,接過他的手機:“行,橫拍么?”又道:“在這里說普通話,大家聽得懂。”
趙津牧眼睛彎彎:“我知道。”
“唔該曬!哥哥!”
少年是真的奇思妙想,站在橋上,背對那條關越早已經看過很多遍的河,樂呵呵地張開手臂,大喊“千年古都,萬象北京,我身后就是亮馬河,北京文旅歡迎您!”
關越拍著也忍不住笑了。
后來少年又纏著他拍照片,單人照逐漸變成兩個人的合照,肩靠著肩,又調整他的手比耶,聊天中途,趙津牧了解到他是北京人,一下子更開心了。
“這么巧?那回去我們一起玩唄!”
少年笑著:“我帶你!我罩著你!”
關越聽著,臉上維持著溫和的淺笑,看著少年翻照片的側臉,心想:這個弟弟,知道他今天晚上本來是想死的嗎?
他知道自己在受苦,快要死了,所以端著拯救者的姿態,沖到了他的眼前嗎?
會是這樣嗎?
少年攬著他的脖子,叫他一起看鏡頭,比劃了一會兒,又把牛仔帽摘給他,給他調整頭發,嚷嚷著說:“我拍的時候你要喊茄子!不然看著像我強迫你一樣,照片我可是要掛走廊墻上的!”
“你回北京一定得去我家看看。”
“哎哎,我給你講個笑話你聽不聽?”少年嘰嘰喳喳,話能說一籮筐,纏了他兩個小時。
他甚至開始暢想未來,說要帶關越去吃哪家地道的老北京小吃,去哪個胡同里聽真正的京韻大鼓,仿佛他們已經成了相識多年的摯友。
“……”
趙津牧確實救了他。
他阻攔了這天晚上關越的自毀計劃,給了他一個“未來”的可能,未來,回北京,去趙家看走廊里的照片。
但莫名的,那股惡意越來越洶涌。像那個古老的波斯寓言:惡魔被所羅門王囚禁在瓶子里,沉入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