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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他輕輕應了一聲,尾音微微上揚,玩味地反問。
只這一個字,整個廣場的氣溫驟降了幾分,在場內侍和小吏們的頭垂得更低了。
趙燕直緩緩轉身,目光終于落到了跪伏在地的王教習身上,語氣平淡無波。
“王教習言重了。監管不力?聽著像是你們繡藝坊接手后才出的紕漏?”
他目光掃過旁邊幾個面如土色的內侍,微微俯身,聲音壓得更低,字字如冰珠砸落。
“可我瞧著,這污痕,這撕裂的絲縷邊緣,色澤沉舊,與繡面紋路契合已久,怕是去歲祭禮之時,已是這般模樣了吧?”
這話如同驚雷,在王教習耳邊炸響。
他竟看得如此之透,一語道破了這污損是舊傷,是積弊。
王教習伏在地上的身體繃緊,冷汗唰地浸透了里衣。
她當然知道根子在汴京綾錦院,在運送的禁軍,甚至可能是宮里某些人故意留下的爛攤子。但她一個小小的繡藝坊教習,不敢攀咬綾錦院和禁軍,更不敢指摘宮里內侍。她若順著趙燕直的話承認是舊傷,豈不是當場打其他人的臉,日后還有她的活路嗎?
可若否認,眼前這位笑意清雅,心思卻深沉的宗室主祭,分明已洞悉真相,絕不會善罷甘休。他那看似溫和的問話里,字字都藏著鋒刃。
電光火石間,王教習腦中已轉過千百個念頭,最終只能將額頭死死抵住冰冷的石板,聲音惶恐破碎:
“主祭明察秋毫,老奴接手查驗時,確,確有疏漏,未能盡察其細微處。老奴技藝粗陋,不堪大任,有負主祭重托,萬死難辭其咎!”
她避開了舊傷新傷的關鍵,將責任死死框在查驗疏漏和技藝粗陋上,話語模棱兩可,只卑微認罪自貶,絕不敢點明源頭。
趙燕直靜靜聽著,眼中柔潤的光澤徹底冷了下去:“查驗不周?王教習,你可知,幡帳有瑕,于祭禮而言,是何等大不敬之事。若官家問起,或被有心人參上一本,道祭儀敷衍,褻瀆先帝英靈。這干系,是你一個繡藝坊教習擔得起的么?”
王教習被沉甸甸的大不敬壓得喘不過氣,汗如雨下。
趙燕直語氣陡然轉冷:“再問你一遍。這污損撕裂,是何時、何地、因何而生?是綾錦院有意隱瞞,亦或是運送途中,有人玩忽職守?”
他目光如電,掃過身邊垂首肅立的太監,那人臉色微變,不敢抬頭。
非要逼她指證。王教習心中叫苦不迭。無論指證哪一方,她都必將得罪一方,甚至同時得罪三方。說綾錦院,開罪京師衙門,若說是運送之責,開罪禁軍,只要她不認下來,檢校太監總逃不脫干系。
“老奴實在惶恐。”
王教習頭埋得更低,用哭腔語無倫次說了一長串話,只反復強調各處簽收時“燈下昏昧一時疏漏”,存放時“小心灑掃不敢懈怠”,將責任模糊在時間久遠和偶然意外上,依舊不敢點明任何一方。
趙燕直非要點破:“是天降污穢?還是說,此物本就不祥?”
“老奴不敢!” 王教習嚇得魂飛魄散,連連叩首,“是小人們疏忽,是小人們未能及早發現,請主祭責罰!”
趙燕直盯著她看了半晌,心中閃過失望與了然。此婦人油滑,終究不敢說出他想聽的話。
但他也并非一無所獲。燈下疏漏,存放日久,這些模棱兩可的詞語,已足夠他日后在某些場合作為引子,撬動一二。只是眼前這爛攤子,終究需要人來收拾立威,需要有人擔責。
趙燕直聲音恢復了溫潤,仿佛方才雷霆從未發生:“既然王教習認了疏漏之責,念在祭禮在即,急需人手。自領十下手板,以儆效尤。就在此處執行,也好讓繡藝坊的諸位都看看,祭禮當前,差事是何等緊要,容不得半分懈怠敷衍。”
王教習如蒙大赦,又驚又懼,再次叩首:“謝主祭開恩,謝主祭開恩。”
幾個小吏早已戰戰兢兢地取了烏沉沉的刑杖過來。
沉悶的擊打聲在肅靜的廣場上響起,伴隨極力壓抑的悶哼。王教習咬緊牙關硬挺,冷汗順著鬢角小溪般淌下,掌心火辣辣鉆心地疼,卻不敢出聲。
唐照環與其他人一同跪著觀看王教習受罰,心中念頭飛轉,這人謙謙君子的表象下,藏著的是步步為營的算計。他分明想借王教習的口,拿到一個名正言順的由頭去追責上面的人。王教習沒敢順他的意攀咬,他拿到的話語,分量太輕了,不足以為憑。這十下板子,是警告,也是泄憤。
行刑完畢,趙燕直不再看她們一眼,仿佛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朝主殿走去,經過太監身邊時,淡淡道:“李檢校。”
“咱家在。”李檢校躬身上前,姿態恭謹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