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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戰戰兢兢的劉掌柜,錢貴心里的邪火非但沒消,反而越燒越旺。他錢貴在永安縣,什么時候吃過這種悶虧。這口氣不出,他就不姓錢。
唐家門楣雖不顯赫,但本家有人做官。錢貴一個牢頭,再橫,也不敢讓手下直接闖進去盤查。
第二日,他召集了心腹兄弟,安排人輪番在唐鴻音院子外的僻靜巷子里逡巡,耳朵豎得老高,捕捉墻內墻外的一切動靜。一連兩日,并無異常。
就在錢貴快要失去耐心,懷疑劉掌柜是不是耍他時,手下來傳信,聽到了不一樣的聲音。
錢貴精神一振,立刻前去,到地方仔細一聽,這聲音他太熟了。織機運作的聲音,就這味兒。
果然是你,唐鴻音。
錢貴四下張望,巷子盡頭堆著些廢棄磚石。他搬了幾塊半截磚,踩上去,扒著墻頭探出半個腦袋,朝后院望去。
這一看,錢貴那雙瞇著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只見唐鴻音后院那間原本堆雜物的廂房門敞開,兩個熟悉的身影正埋頭忙碌,是那個伶牙俐齒的丫頭唐照環和她那怯生生的堂姐唐照瓊。
去歲唐鴻音申請機織許可,知縣專門派錢貴來看過,機子破得快散架,一寸絹都織不出來,后來他還找別的借口又來了一趟,確認確實不能用,才不再關注此地。
錢貴氣得差點咬碎后槽牙,所有的懷疑,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都串聯了起來。
唐鴻音定從外地買了便宜的絲線,找人修好了織機,讓唐家這兩個小蹄子躲在這里織素絹,斷他錢貴的財路。
擋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錢貴只覺得一股邪火直沖天靈蓋,新仇舊恨交織在一起,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他仿佛看到白花花的銀子長了翅膀,從自己口袋里飛進了隔壁那個破院子。
他額頭青筋暴跳,死死盯著后院兩個渾然不覺的身影,銅鈴眼里翻滾兇戾:“敢在老子眼皮子底下玩這套。”
必須狠狠地整治!
唐鴻音是唐家族長的兒子,他動不了,不整得唐守仁脫層皮,他錢貴兩個字倒過來寫。
他最后陰毒地瞥了一眼,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沉沉的暮色之中,只留下咔噠咔噠的織機聲,還在無知無覺地響著。
進了十月,秋老虎徹底沒了蹤影,永安縣大街小巷的空氣里彌漫著一種蕭瑟又緊繃的氣息。
秋稅,該交了。
新織的吉星紋羅賣了好價錢,又得了唐鴻音天冷織羅沒銷路的提醒,唐照環和瓊姐再織了兩匹,確定秋稅夠交,便停了機子,上午依舊去繡藝坊,下午在家料理家務,日子雖緊巴,倒也暫時安穩。
這日午后,本縣管收稅的押司領著兩個差役,敲開了唐家的門。
“唐秀才在家嗎?” 押司公事公辦地問。
唐守仁聞聲從屋里出來:“不知何事登門?”
押司清了清嗓子,翻開手里的簿子:“你家……咳咳,八月添了新丁。你家夠格,要服秋稅催征役。”
“催征役?” 唐守仁臉色劇變。
秋稅催征役,要下鄉入戶,向交不起稅或故意拖欠的刁頑人家催逼錢糧。輕則受氣挨罵,重則被潑皮無賴圍攻,甚至丟了性命也不稀奇。
不過,只要催到了一定數量,多出的都歸催征人所有,往年那些有潑皮手段的公人或鄉間惡霸搶著去干,怎么會輪到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官人,怕是弄錯了吧?在下乃一介書生,體弱力薄,更無催科經驗,如何當得此任?家中新添幼女,內子體弱尚在調養,實在……”
“唐秀才,這是章程。” 押司打斷他,語氣硬了幾分,“戶冊丁口對得上,縣衙說該你去,你就得去,推脫不得。三日后出發,你去石溝村。”
第24章 石溝村
石溝村!
永安縣出了名的窮地方,地勢低洼,十年九災,民風更是彪悍,歷年催征,沒幾個能囫圇回來。不是被打得頭破血流,就是被賴得焦頭爛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