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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吏眼皮都沒抬,拿出兩個癟癟的褡褳放桌上:“催征的文書,戶冊,還有量具都在里面。”
他指了指旁邊兩個瘦骨嶙峋的老差役:“老張頭,老李頭,你倆路上聽唐秀才吩咐。”
唐守仁一顆心徹底沉到了谷底。錢貴果然安排好了,隨行的竟是這等毫無用處的老弱,連像樣的幫手都不給。
“這量具中的斗和斛,在下看著似乎不太規整。”他雖不諳俗務,但也見過標準的,這倆明顯要大一圈。
倉吏不耐煩地揮揮手,關上大門:“能用就行。催征要緊,誰還跟你講究這個。趕緊出發,誤了時辰,你可吃罪不起。”
唐守禮背上裝量具的破褡褳:“將就點吧,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頭。能用就行,咱們又不是去收租子,是去催命的,講究啥。”
話無心,卻像根針一樣扎在唐守仁心上。
催命,是啊,這哪里是催糧,分明是錢貴安排的催命陷阱。
唐守仁環顧四周,竟沒看到一件鎖拿抗稅者的械具。枷鎖、鐵鏈、水火棍,一樣都沒有,差役手里只拄著兩根破木棍。
“械具呢?”他忍不住問。
老張頭抬起渾濁的眼,茫然地搖搖頭。
老李頭咳嗽兩聲,啞著嗓子:“沒讓帶,就說讓咱們跟著去認認門。”
不標準的量具,老弱無用的幫手,沒有鎖拿的械具,錢貴讓一個手無寸鐵的秀才去石溝村那等刁頑之地催糧。一旦起了沖突,他就能借刁民的手,讓他唐守仁不死也脫層皮。
唐守禮無奈地扶住他:“走吧,早去早回。這鬼天氣,凍死個人。”
四人頂著寒風,深一腳淺一腳往城南行去。
剛出城門沒走幾步,路邊一個背著書箱,頭戴氈帽的小郎君猛地竄了出來,脆生生喊了句:“爹!”
唐守仁唬了一跳,定睛一看,不是唐照環是誰?
他又驚又怒,幾步搶過去,壓低聲音急道:“你怎地跑出來了?胡鬧!快回家去,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此行兇險萬分,她跟來豈不是羊入虎口。
唐照環倔強地挺著小胸脯,緊緊抱著書箱,語速飛快:“我不回去,我給您當書童,我會記賬。您看,筆墨紙硯水囊干糧我都帶齊了。爹,求您了。”
“胡鬧,簡直是胡鬧。”唐守仁急得跺腳,“那石溝村是善地嗎?你去添什么亂,快回去,莫讓你娘擔心。”
唐照環梗著脖子:“娘默許了的。她說讓我看著爹些,別讓爹太老實吃了虧。”
這話半真半假,溪娘只念叨了半天怎么辦,顧不上阻止女兒的大膽舉動。
唐守仁看著女兒眼中的堅持和擔憂,心頭一酸,拒絕的話堵在喉嚨里,怎么也說不出口了。他何嘗不知女兒早慧?可,可這……
唐守禮打起了圓場:“哎呦,二哥,我看環兒一片孝心。穿成這樣,也像個伶俐的小書童。左右咱去催糧,又不是上戰場,帶著就帶著唄。小孩子家,腿腳靈便,真有點啥事,跑得比兔子還快。”
兩個老差役事不關己,只縮著脖子咳嗽,就當沒看見眼前這出父女爭執。
唐守仁心如刀絞。
此去兇險,可身邊這些人,唐守禮滑不溜手,兩個老差役形同虛設,一個也靠不住。女兒雖小,那份機靈勁兒和對自己的赤誠,卻勝過旁人百倍。
他長嘆一聲,緊緊攥住她冰涼的小手,聲音沙啞:“罷了,你既鐵了心,爹就帶上你。只是你須得答應爹,萬事不可強出頭,一切聽爹吩咐。若有變故,護住自身要緊。”
唐照環重重點頭:“環兒都聽爹的。”
“三弟,這次出行,你什么都不用做,只管看好環兒,莫讓她離你左右便是。但她出了事,我唯你是問!”
唐守仁這話說得極重,目光如電,直刺唐守禮。唐守禮被這目光一懾,不住點頭。
于是,這支本就寒酸古怪的催征隊伍,又多了個小書童。
眾人向南行了大半日,眼前出現個陷在山坳里的村落。幾縷稀薄的炊煙有氣無力地飄著,便是石溝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