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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立織綾機骨架粗壯,架子是用上好的硬木打造,紋理細密,色澤深沉,雖有些年頭,卻無蟲蛀腐朽之態(tài),絕非尋常之材。
機身上凡關(guān)鍵之處,都包裹著锃光瓦亮的黃銅件,只是蒙了層薄灰,銅色依舊嶄新,更別提機身上幾處顯眼位置,還精雕細琢著吉祥圖案,說不上繁復無比,卻足見當初打造時的考究。
比唐鴻音咬牙買下的那架,不知強了多少倍去。
他那架才是真正的老舊,木頭用得次,別說雕花,能順暢運轉(zhuǎn)已是萬幸。
唐照環(huán)心中的疑惑更重了。她面上不動聲色,走近細看:“真娘子,你平日用這機子?看上去很結(jié)實。”
這樣好的機器,按說織出素絹也該是上品。自己用破機子精工細作,八兩絲線織出的素絹緊實細密,市價能賣到一貫二三,成本不過四百文。真娘用上好織機,怎會反而連八百五十文的成本都包不住?這賬是怎么算的?
真娘捧過一卷她前些日子織好的素絹,遞給唐照環(huán):“娘子請看,這便是嬤嬤拿去布莊的。”
唐照環(huán)接過,手指一捻,眉頭便蹙了一下。
這絹手感不對。乍看是素絹,入手卻輕飄。她展開一段對著光細看,自己織的絹,經(jīng)緯密實,手感更挺括柔韌,光下看幾乎不見疏漏。真娘的絹面疏,經(jīng)緯線排布不夠緊密均勻,拿去布莊,挑剔的理事按紗收也有可能。
這質(zhì)地,最多也就值個一貫一上下,布莊出八百五十文,簡直就是為了攀關(guān)系,平買平賣。
“娘子織這絹時,用了多少絲線?”唐照環(huán)問道。
真娘想了想,肯定地說:“也是八兩,嬤嬤稱過的。說絲線金貴,一點不敢多用。”
八兩織出這樣疏的絹?唐照環(huán)心中的疑云更濃。
她不動聲色地將絹放下,對真娘道:“娘子,可否上機織一小段與我瞧瞧?就按你平日里的織法便好。”
真娘應(yīng)了,在小丫鬟的幫助下,理好絲線,坐上機凳。她的手法確實熟練,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練過的,只是速度被她刻意放得很慢很慢,每一個動作都帶著十二分的小心,生怕驚擾了什么。
“娘子平日織作,都是這般速度么?”唐照環(huán)忍不住問。
真娘手上不停,不好意思地回道:“這機子若織得快些,便發(fā)出嚇人聲響,甚是刺耳難聽,聽著心里發(fā)慌,也怕把機子弄壞了。嬤嬤說,老物件經(jīng)不起折騰,還是慢些穩(wěn)當。”
“哦?”唐照環(huán)來了興趣,“竟有這般大的聲響?娘子不妨稍快些織幾下,讓我聽聽看?”
真娘猶豫了一下,見唐照環(huán)堅持,便點點頭,手上動作加快了些。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和木頭撞擊聲驟然響起,尖銳得讓人牙酸。真娘嚇得緯梭差點脫手,連忙又放慢了速度。一旁侍立的小丫鬟也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唐照環(huán)聽得真切,十成十是缺乏潤滑,干磨出來的。
她蹲下身,湊近幾處關(guān)鍵的軸樞和滑軌,伸手一摸,指腹上只沾到一層木屑,感覺不到油膜。
“這機子多久不曾好生上油養(yǎng)護了?”唐照環(huán)問道。
真娘茫然地搖頭,顯然對此道一竅不通:“自我記事起,便只用布巾擦拭灰塵。上油?嬤嬤說老物件,怕沾了油污不好清洗,也沒說過要上油。”
唐照環(huán)心中暗嘆。好馬也得配好鞍,更要勤加保養(yǎng)。上好的織機被當作祖宗牌位供著,只擦灰不上油,生生磨壞了。難怪真娘不敢快織,這動靜,聽著都怕它下一刻就散了架。
“勞煩取些干凈的軟布,再尋些清油來。菜油、茶籽油、桐油皆可,只要質(zhì)地清亮不黏膩的。”唐照環(huán)吩咐道。
真娘連忙讓小丫鬟去找。不多時,丫鬟捧來一小罐顏色清亮的菜籽油和幾塊干凈布頭。
唐照環(huán)挽起袖子,先用軟布仔細擦拭掉關(guān)鍵銅件和木質(zhì)軸孔里的積塵和干結(jié)的污垢,然后用手指蘸了清亮的菜籽油,極其耐心地涂抹在每一個需要潤滑的軸樞、轉(zhuǎn)軸和滑軌等處。
“好了,真娘子,你再試試,慢點加力。”唐照環(huán)示意。
真娘半信半疑地坐回去,踩動踏板。初始還有些滯澀的摩擦聲,但隨著幾個來回,那令人牙酸的聲音竟真的漸漸小了下去,變成了有規(guī)律的沙沙聲,如同春蠶食葉,順耳多了。
真娘又驚又喜,手下不由得加快了幾分。機子運轉(zhuǎn)明顯順暢起來,噪音雖未全消,卻已從魔音穿腦變成了可以忍受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