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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心情好了,他便帶著青辰去見了他的父親。
青辰是頭一次到他家,又是新上任的官員,不去見一下主人,總是說不過去。
顧少恒的父親此前忙著招呼客人,這會才得以歇一下,兩人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好在屋里喝茶。
知道青辰是顧少恒的同年,又是個愿意鉆研學問的人,他對青辰很和善,還說起自己曾經也在工部任過職,懂一些水利之事,比如給堤壩勾縫的必須是桐油,不能是松油,條石需是長形,不能是方形等等。
遇上聊得來的人,他講得頗有些起勁,青辰也很認真地在聽。顧少恒則在一旁喝著茶陪著笑,見兩人聊得來,心里還想,該要找個機會,讓父親將青辰收為義子。
這樣沈大人也有了世家的背景,也許能助她在仕途上高歌猛進。
一番暢談后,兩人才從顧老爺的屋里退了出來。
才上了回廊,便有管事的來尋顧少恒,“表姑娘四處找您呢,將我們這些下人都問了個遍。只那孟姜女尋夫,都沒她那般著急的。”
顧少恒略有些尷尬地看著青辰,“她能有什么事,我這兒陪客人呢,沒功夫理她,我不去?!?
“您知道表姑娘的,再找不到您,這府邸恐怕……”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把人安頓好了就去?!?
顧少恒將青辰帶到了退居外,道:“你先在這歇息著,我去看看她有什么事,一會兒就來。西面的屋子供你們幾個同年歇息,東面的屋子是為宋老師專門拾掇出來的。我知道他不喜歡與那些人湊在一起,索性就將他與你們幾個安排在一個院子里了,也不知道他歇下沒有。老師今日應該喝了些酒,又喜歡安靜,我特意吩咐了下人不得打擾,你小心別吵了他?!?
青辰聽了卻有些緊張起來,點點頭道:“好?!?
雖然她此行的目的本來也有見宋越一面,可一想到要單獨面對他,她還是有些忐忑不安。
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不聞機杼聲,唯聞女嘆息。
猶豫間,沈青辰一雙腿還是不由自主往東面去了。
落雪的院子里,四下靜靜的,地面上的石板間叫雪填滿了縫隙,形成一個個白色的格子。墻角栽了株玉蘭,細細的枝椏上滿是粉白的花骨朵,向東面那間屋子延伸而去。
青辰吸了口氣,朝那屋子走近了兩步,漸漸便瞧見,雕花格子窗正開著。
有個人正坐在窗邊,一只胳膊支著額頭,在閉目養神。他的脖子上圍著銀鼠毛皮圍領,一身纻絲藍袍泛著細膩的光澤,俊逸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無暇的面容上印著淡淡的雪光,刀刻斧鑿般深邃優美。
正是她的老師,宋越。
這時,小憩的宋越聽到了腳步聲,慢慢睜開眼睛,往窗外瞧了一眼。
四目相接,沈青辰的心陡然一緊。
接著就聽他道:“青辰嗎?進來吧。”
雖然是退居,屋子卻被拾掇得很整潔干凈。
香爐里燃了一段百合香,味道清清淡淡的,高幾上還擺了個青釉細頸瓶,里面插了幾枝橫生的紅梅。
看來大家都知道他喜歡植物。
沈青辰行了個禮,“老師……閣老?!爆F在他們是上下級的關系了,青辰猶豫了下,覺得好像應該改口了,要是還叫老師,好像就顯得有些不莊重了。
“是了。”宋越嘴角彎了一下,“你升職以后,還沒見過你呢。不過這也沒有其他人,不用那么正式。私下里,你還是可以叫我老師的,我聽著也習慣?!?
“嗯?!?
“坐吧。喝酒了?”宋越起身到圓幾前坐下,探了下茶壺溫度,為兩人倒了熱茶。
“沒喝?!彼龘u搖頭。
“那怎么不跟他們熱鬧,跑到這兒來了。身子不舒服?”他側頭看著她。
眼前的人面頰如玉,目光清透,穿了身他沒見過的直裰,青藍的顏色很適合她,顯得斯文秀氣。剛才她站在窗外,因落雪反光,他其實沒看清楚她的五官,但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青辰聽他這樣問,心里一陣發虛,總覺得這是個針對女人的問題,“……沒有?!?
宋越眼梢微抬,淡淡道:“怎么了今天,腦子又被凍住了?”說罷,沒等她答話,他就起身到衣架上取了自己的披風,披到她的身后,動作很自然。
他轉身回座的時候,沈青辰靠近披風輕輕嗅了一下,依然是熟悉的香味。她不由想起了在客棧獨處的時候,他本來是就著這披風躺在地上的,是她硬拉著他跟自己同床……
沈青辰走了會神,再看宋越時只見他也在看著自己,一臉“等你答話呢”的表情,忙道:“沒凍住。”說完又覺得有點干,不知接什么好,一時望見瓶里的梅枝,便問,“天這么冷,老師的紫竹還好嗎?”
他點點頭,“還好。竹子是生命力頑強之物,很是能歷些風雪。你看夏天的時候叫你摔了兩次,它不是也還活著嗎?!?
“……嗯?!?
宋越見她似乎有心事,也不詢問,只道:“顧少恒今日都行冠禮了。你今年幾歲,什么時候到你?”為顧少恒加冠的時候他就在想,如果換了沈青辰,不知又是什么樣的情景。觀禮的人多,他兩次往人群中看過去,都沒看到她。
“我十九歲了,還有半年就滿二十了?!鄙蚯喑较肓讼耄遄玫溃骸袄蠋?,學生有一問?!?
宋越拂了拂袖,端起蓋碗來抿了一口,“又想問什么?”
“古來男強女弱,為何女子及笄是十五歲,男子加冠卻是二十歲。是不是男子其實不如女子呢?”她直視著他,徐徐說出準備好的話,口氣帶了點引導之意。
宋越放下蓋碗,“不論男子女子,生而平等,不當論強弱,不過是各自承擔的責任不同罷了。好比男子孔武有力,就該金戈鐵馬保家衛國……”
見他這樣說,青辰微微有些激動,打斷道:“老師對女子有偏見,誰說只有男子可以保家衛國?古有花木蘭,不也一樣萬里赴戎機,壯士十年歸嗎?”
她說著,停了一下,又繼續道:“按老師的吩咐,學生前些日子正好抄到了這首《木蘭詩》,倒是叫我又佩服又慚愧,我等男兒興許還不如那花木蘭呢。只是我又想,那花木蘭雖屢立戰功,卻隱瞞了她女子的身份,是為欺君,欺君當誅。那她是功大于過,還是過大于功?若是換到如今,一身戎裝自戰場歸來后,可還能全身而退嗎?”
這一番鋪墊和試探完后,青辰便靜靜地等著看宋越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