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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陳掌柜見是沈拓,臉上擠出一絲苦笑:“沈鏢頭,您來了……不瞞您說,就剛才一會兒工夫,又接到信兒,北邊幾條運糧的道都不太平。庫里也沒多少存貨了,賣完這批,下一批還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到,價錢……唉!”
沈拓眸光一凜,不再多言,按照糧鋪規矩只買了兩斤新米。
陳掌柜連忙應下,吩咐伙計趕緊裝袋。
沈拓回來時,臉色比出門前更為凝重。他帶回來的,除了鎮長已得知蝗災的消息,還有一小袋看著就價格不菲的精細白米。
“糧價又漲了,比前幾日貴了三成不止。”沈拓的聲音低沉。
秦小滿正在切桑葉的手一頓:“這么快?”
沈拓將米袋放進米缸,解釋道:“鎮上‘豐泰’、‘廣源’那幾家大糧行,今日起都已開始限購,明面上說是存糧不足,要先緊著本地人,實際上就是在囤貨抬價。恐慌一起,搶購的人越多,他們價抬得越高。”
秦小滿切桑葉的手停頓良久,才緩緩繼續,只是動作間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沉重:“官府……官府不管嗎?”
“上頭知縣大人倒是貼了告示,申飭糧商不得漲價,也設了粥棚。可那粥棚每日就那兩桶清湯寡水,能救幾人?至于那些糧商,陽奉陰違的手段多了去了。他們不光限購,還只開半扇門板營業,擺出一副倉廩空虛的樣子。”
沈拓走到他身邊,目光掃過匾中又長大了一些的蠶寶寶:“流民涌入的比預想的還多,消息是瞞不住的,恐慌一起,搶購囤糧的人就多了。那些糧商,正好趁機抬價。”
沈拓沉默片刻,又道:“鏢局地窖里存的糧食,我會讓趙奎他們再清點一遍,加上鎖,派可靠的人日夜看守。非常時期,人心難測。”
秦小滿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他想起小時候聽老人說過的荒年慘狀,易子而食……那不再是老人口中遙遠的故事,而是可能正在發生的。
秦小滿看了看窗外正在低頭擦拭桑葉上水珠的狗兒,又望向匾中那些依舊貪婪啃食著嫩葉的蠶寶寶,它們對即將席卷而來的風暴一無所知,生命的本能只是吃、長大、吐絲結繭。
可人不能。
沈拓的手按上他的肩膀,力道沉穩:“別怕,有我在。”
盡管沈拓的話帶來了片刻安心,但外界的不安卻如潮濕的霉斑,無聲無息地滲透進清河鎮的每一個角落。
鎮上的氣氛也越發詭異。
糧價如同脫韁的野馬,一天一個價,那幾家大糧行的大門幾乎終日緊閉,只留一個小窗**易,且每人限購數量一減再減。排隊買糧的隊伍越排越長,人們的臉上寫滿了焦慮和憤怒。
偶爾有衙役敲著鑼在街上宣讀縣衙維持糧價,嚴懲奸商的告示,但應者寥寥。
深夜,清河鎮“豐泰糧行”后院隱秘的賬房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油燈照亮了幾張泛著油光的臉,為首的正是豐泰糧行的東家錢胖子,另外幾位也是鎮上數得著的糧商和米鋪老板。
“諸位,”錢胖子壓低了聲音,小眼睛里閃爍著精明的光芒,“如今的形勢,大家心里都清楚。北邊旱蝗交加,流民遍地,這糧價嘛……嘿嘿,它就得是這個價!”
一個瘦高個老板捻著胡須,略顯擔憂:“錢東家,話是這么說,可知縣大人那邊三令五申要平抑糧價,我們這般明目張膽地囤著不賣,還把價抬得這么高,會不會……惹火燒身啊?”
“怕什么!”
錢胖子不屑地打斷他:“劉老板,你也是老行家了,怎么還如此膽小?知縣?他頭頂的知府大人,怕是也等著咱們的孝敬呢!他還能派衙役來硬搶不成?”
另一個矮胖商人附和道:“錢東家說的是!咱們辛苦收糧,擔著風險,總不能做虧本買賣!只要咱們幾家齊心,共進退,這市面上的米價,就得由咱們說了算!”
“對!共進退!”
“庫里的糧,再捂一捂,等價錢再翻個跟頭!”
“那些泥腿子,餓死幾個又何妨?”
陰暗的房間里,充斥著貪婪而冷酷的低語。他們早已算計好,朝廷那點賑災糧根本是杯水車薪,只要他們牢牢握住糧食,就能榨干這災年里最后一點油水。
第五十五章
夜色深沉,秦小滿躺在沈拓身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睡不著?”沈拓低沉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手臂伸過來,將他攬入懷中。
“嗯,”秦小滿往他溫暖的懷抱里縮了縮,聲音悶悶的,“沈大哥,我心里慌得很。朝廷……真的不管我們了嗎?就任由糧食漲價,任由那些人挨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