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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云聽完,呆了一會,道:“他們兩個,如今給關在哪里?”士兵道:“如今都頭換了一面輕罪枷枷了,下在牢里。陳府尹把卷宗改得輕了,申去省院詳審議罪;潘氏同西門家妻子都給羈管在里正人家,等待朝廷明降,御筆判理。”
周小云便道:“你教我去見上他二人一見。”
作好作歹,活動一番,打通人事關節(jié)。也顧不及返家看視上一眼,直奔東平府里去。當下上下托付得定了,打開牢門來,周小云便入去。瞧見武松獨個兒羈押著,項戴沉枷,腰纏鐵索,坐在一堆干草上頭,身上穿一襲骯臟號衣。頭發(fā)蓬亂,像幾日不曾認真爬梳過,臉上倒不見得如何消瘦,一雙眼睛仍是明亮有神,星辰一般。
周小云便掉下淚來,道:“大好男兒,如何落得這般模樣!”恐怕武松看見,背轉(zhuǎn)身自拭了眼淚,大步迎將上去,喚了一聲“都頭”。
武松轉(zhuǎn)頭見了是他,道:“你回來了。我心里便又一樁事務落地了。你來作甚?”周小云道:“我來看覷都頭。”武松道:“你休管我,自回去看覷家中妻女。我這里用不著你。”周小云哪里肯聽,道:“你在這里,缺些甚么東西?誰人送飯與你?”
武松道:“我在這里,萬事不缺。陳府尹常差人看覷我,把酒食來與我吃。酒也吃得,肉也吃得,飯也吃得。”
周小云道:“這般甚好。牢頭兄弟我自知囑托,都頭好生將養(yǎng)。公道在我,伸冤有時。”
武松道:“武二犯罪,正當其理,死而不怨。只托你好生看覷我嫂嫂,莫叫她受了不白之冤。”
周小云咬緊了牙關,道:“你放心。如今你二人官司送往部中去了,陳府尹將卷宗改得輕了,萬事有他做主。大嫂羈管在里正人家,只等朝廷明降,御筆判理。天子圣明,定然不能叫她受了冤屈。”
武松只點一點頭,未再說甚么。道:“我兄長身后遺下個侄女兒,你認識的。武松粗疏,不會照顧婦人兒女,沒個寄托處,不得已暫托在你家中,如今交在弟妹身邊看顧。我下處有些一應物件,托個士兵變賣了,一些用作隨衙用度之資,聽候使用,卻也沒使去多少。當中備下了一筆用度,彀養(yǎng)到侄女兒長大發(fā)嫁使用。你自去尋林三兒拿取,他有我囑咐。”
周小云道:“都頭休說這般見外話。侄女兒我便當作自家女兒看顧。擇日自知遣嫁,不消你半點擔憂。”
武松道:“恁的,也好。我許了縣前賣果子的鄆哥兒十二三兩銀子,還不曾與他。你去尋見林三兒,取了銀錢,替我與了他,再留出與我侄女兒遣嫁的一筆。剩下的都交與我嫂嫂罷!”
周小云悲從中來。答應下來,道:“出事后,你不曾見過大嫂?”
武松搖了搖頭。周小云便道:“待會我便去瞧她。都頭有什么話告訴她沒有?我設法轉(zhuǎn)告。”
武松默然不語。周小云見狀道:“都頭不必顧忌。你告訴大嫂的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會有第四人知曉。”
武松道:“我二人堂前見過。該說的話都說盡了。”
周小云愣了一會,咬牙道:“我去設法。至遲刺配上路前,務必叫你二人見上一見。”
武松道:“不必了。我這副模樣,見了反倒平白無故,惹得她傷心。”
周小云便急了,頓足道:“都頭說哪般話?你避而不見,難道她便不傷心?”
武松便不言語。二人再談兩句事務,周小云便辭了去。千叮嚀萬囑咐,要獄卒好生看覷武松。又復向里正人家去看望了金蓮,自家歸去縣中,安撫妻女迎兒不提。
卻說東平府里,陳府尹把案子卷宗都改得輕了,申去省院詳審議罪;卻使個心腹人,赍了一封緊要密書,星夜投京師來替他干辦。西門慶一死,刑部官里和陳文昭要好的倒是居多,把這件事直稟過了省院官,議下罪犯,將王婆判了個生情造意,哄誘通奸,當杖二十,因事不成,又無涉誘奸一案,年老體衰,姑且赦之。李外傳判了個脅迫囚禁良人婦女,杖了二十,革除官職。西門家仆涉案二人,問了個死罪。武松系報兄之仇,義救寡嫂,斗殺西門慶及女婿人命,雖則自首,難以釋免。脊杖四十,刺配二千里外。其馀一干人犯釋放寧家。
陳文昭看了來文,隨即行移,拘到何九叔、鄆哥、王婆、西門慶家仆妻小,一干人等都到廳前聽斷。牢中取出武松等人,讀了朝廷明降,將李外傳杖了二十。給武松開了長枷,脊杖四十,取一面七斤半鐵葉團頭護身枷釘了,臉上免不得刺了兩行金印,還復下在牢中,等候迭配孟州牢城。
獄卒領了武松自堂上下來,告罪道:“適才府尹令牌擲將下來,弟兄們也免不過真打幾下,虛應故事。有不慎手重了些兒的,都頭包涵。”
武松道:“那四十杖卻不打緊,全仗弟兄們看顧,沒有幾下著肉。只是刺金印處熱剌剌的,怪異的緊。”
獄卒道:“過上幾日,久慣了便好了。都頭年輕力壯,便真挨幾下,也只擦破些兒皮肉。”掇過一只盒子入來打開,擱在武松面前。打開看時,一大鏇子酒,幾樣菜蔬下飯,一大碗肉湯,一大碗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