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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日子獄內(nèi)外公人俱敬武松是個(gè)義烈漢子，不曾叫他短過飯食酒肉。武松也便不在意，拿起酒來，一氣先飲了一小半，再執(zhí)起匙來，啜一口湯汁。

湯水入口，當(dāng)即震了一震。按定盒子，問那人道：“這湯水是誰人所造？誰人送來？”獄卒道：“都頭管那么多作甚？吃便罷了。”武松再問時(shí)，卻也不答，搖著頭自去了。

武松便不再問，將一盒酒食吃個(gè)精光。獄卒待武松吃完，回來收拾碗碟，掇了盒子自去了。自此一連兩三日，每日掇了三餐來與武松，每餐酒食皆不相同。武松吃了。

到了第三日午間，獄卒又送了飯食來，道：“明日上路，都頭吃個(gè)一飽。今日晚些，府尹須容了家人前來探視。都頭有什么缺的？可提前告訴家中知曉，到時(shí)候帶了來?！?

武松便道：“幾日不曾盥洗，腌臜得緊。既然明日上路，煩乞回明上頭，開了枷，教我凈面剃須則個(gè)?！豹z卒去回了，回來與武松開了枷鎖，教他在獄中洗浴，換身干凈囚衣，將頭發(fā)綰了，胡子刮過，收拾停當(dāng)，便重新上了枷，引至監(jiān)中坐地。

過得一會(huì)，周小云便來了。說不了幾句，外間門一啟，潘金蓮獨(dú)個(gè)兒靜靜地走了來。她形容比舊時(shí)清減，穿著重孝，一身縞素，全身上下只黑白二色，唯獨(dú)朱唇一點(diǎn)不畫而紅，左腕上一根大紅頭繩，是渾身唯一艷色。

周小云見她到來，叫了聲：“大嫂！”轉(zhuǎn)頭喚聲：“都頭。“道：”你們聊。”起身自去了，將叔嫂二人剩在屋內(nèi)。

潘金蓮站定腳步，也不理會(huì)周遭牢房?jī)?nèi)囚犯口哨起哄，只定定地朝武松望了。二人隔了木頭牢籠，一個(gè)檻內(nèi)，一個(gè)檻外。

武松便垂了頭，不朝她看，道：“嫂嫂的病好些了？”

金蓮道：“托我那媽媽看顧，總算沒死?！?

武松道：“怎的還不回去？如今家中房屋歸屬當(dāng)分明了，董明那廝斷然不敢再為難你。他再有話說時(shí)，你告訴周小云?！?

金蓮搖了一搖頭，道：“我回去做甚么？清河縣里已沒我容身的地方了?！?

武松默然。聽聞她道：“這處管待我的里長妻子仁慈。許我借了他家廚房柴火，再給你送兩頓飯食?！?

武松道：“明日我就動(dòng)身了。飯不必再送。”

金蓮道：“我偏要送。我還要送到長亭郊外，教你吃了我的酒飯?jiān)偃??！蔽渌杀悴谎哉Z。

潘金蓮也沉默下來。過得一會(huì)，抽手巾擤一擤鼻子，道：“前些日子斷七，你哥哥的靈床子燒化了，落土為安。墳頭安在城外永福寺后，有一棵大白楊樹底下的便是。教叔叔知道。日后歸來，給你哥哥澆奠些兒漿水，好有個(gè)去處?！?

武松道：“深謝嫂嫂。哥哥墳前，便煩你替我焚化些紙錢，告訴他，武二去了。我下處一些家什雜物，都交予林三兒發(fā)賣了，換了錢來。官中眾人照顧，也沒個(gè)使用處，了結(jié)各處幾項(xiàng)債務(wù)，剩下的都叫小云給嫂嫂送了來，足夠支撐一段時(shí)日用度?！?

金蓮道：“好個(gè)賬房先生。你就只有賬面上的話兒同我交待么？”

武松略一遲疑，道：“武二此去，存亡未保，死活不知。嫂嫂的身契我已毀去了，如今是自由身子。替我哥哥胡亂守滿了一年半載時(shí)，遇見好人家，嫂嫂就往前進(jìn)了罷！”

金蓮點(diǎn)頭道：“很好，媒人你倒也當(dāng)?shù)谩Ｄ銥槲以O(shè)想得倒周全！我偏不遂了你的意。你當(dāng)我離了男人就活不了么？”

武松便不言語。潘金蓮也不說話，臉兒沖了外頭，怔怔出神。囚犯鼓噪一陣，見他二人相對(duì)無言，便也無趣不嚷了。

金蓮出了半日的神，道：“這些日子，奴給羈押在里正人家，無事可干，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武松道：“嫂嫂想明白了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