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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延灼若有所思。道:“你嫂嫂確不是個小膽的人。上次圍城,她曾到過這里。”
武松抬起頭來。問:“她曾到過哪里?”
呼延灼道:“就在這城樓上,如今你我站立地方。太上皇南狩,新帝來城上勞軍。她也來了,同著幾個膽大嬪妃宮人一道,頂了金人炮火,在這里頓湯頓水,搗藥清創。將綾羅綢緞,盡皆裁作繃帶,給傷兵包扎。”
武松聽見這里,無聲的笑了。說聲:“似當年招安時節。”
呼延灼道:“不錯,她是梁山人。佛門戒律尚拘不住你,你道宮中戒律拘得住她?殺得死她?”
這時一個兵卒遙遙的叫:“呼延將軍!有兩個人,來應募城防的,說要見武松義士。”
武松道:“誰要見我?”
兵卒道:“兩個潑皮。說是酸棗門外菜販。”
呼延灼做個手勢,示意放行。守城兵卒應聲放上兩個人來,東張西望,走在城墻上,到了跟前,雙雙倒身下拜。武松看時,有些面熟。問道:“你們是誰?”
其中一個笑道:“二哥不認得俺們了!”
武松道:“誰說我不認得?你們是我智深師兄舊友,曾在酸棗門外種菜的。”
李四大為忸怩,道:“武二哥當年單臂生擒遼國皇帝,何等英雄?東京城中說書人,也不知把這段事跡說了幾千幾百回。你這樣大英雄,竟然還認得俺們!”
張三呵呵的笑道:“當年二哥教的種菜門道,恁的好使!自你走后,蘿卜芋頭,也不知豐收了幾回,賣了些好價錢。”
武松道:“兵臨城下了。你們不早些出城,還在這里作甚?”
李四哈哈的笑起來,道:“俺們雖不曾讀過圣賢書,卻也是天子腳下,東京城中長大的人,這座城便是俺們家園。往哪里走?”
呼延灼一旁袖手聽著。點頭說聲:“家國有難,達官貴人,盡皆南逃。卻誰想亂世中‘忠義二字,盡應在你們這樣人身上。”
武松道:“你們尋我作甚?”
張三李四對望一眼。齊聲道:“俺們因聽說城防缺人,前來應募。遇見曹正兄長,說起二哥來此尋人。俺們有要事相告。”
武松道:“你們有甚話來對我說?”
張三道:“俺們知曉二哥是來尋誰的。今年十月起,一座東京城里流言四起,都道是太上皇處死了一個妃嬪。有人說是爭立嗣事,有人說是爭寵,說甚的都有。有給宮中抬泔水的弟兄,說道處死的這個嬪妃是梁山出身的那一位。俺們都記得這個嫂嫂。”
武松默然不語。李四乖覺,察言觀色,將張三輕輕一扯,道:“宮中規矩,老死的宮女,賜死的妃嬪太監,棺槨一向是由禁軍護送,自酸棗門內出來。俺們便去攬些哭靈舉幡,摔盆舉哀的活兒,沖一沖晦氣,禁軍一向再不阻攔,容得俺們掙這筆外快。”
呼延灼喝聲:“你們兩個,揀要緊的說。”
李四慌忙道:“是,是。十月中旬一個日子,天下些秋雨,寒冷徹骨。酸棗門內出來一架馬車,拉著孤零零一尊棺材,棺木上蒙面禁軍旗幟。俺們上去攬活兒,誰想扶靈的守兵絲毫不許近前,軍器出鞘,兇神惡煞,給俺們一頓喝罵開去。”
武松聽見這里,坐直起身。李四道:“從來沒有這樣道理!俺們不忿起來,也顧不得下雨,跟在后頭,想要瞧個究竟。誰知那馬車卻不往酸棗門外亂葬崗去,拐了個彎,徑直向南去了。”
武松道:“怎的?不是送往瑤華宮去么?”
李四搖頭道:“不是往那邊去。雨下得大,俺們跟在后頭,禁軍人少,也不察覺。當中路滑,馬失前蹄,險些掀翻了棺木。扶靈的軍士一齊撲將上去,使肩膀死死的頂住了,渾似里頭躺個活人一般。這還不算:棺木里一個孩兒聲音,說起話來。”
便是呼延灼也微微的變了顏色,問:“說甚?”
李四道:“那孩兒道:‘娘,這里頭黑甚。這是往哪里去?’”
話猶未落,武松手一伸,將李四輕輕的劈胸帶過。問聲:“此話當真?”
李四道:“怎的不真?俺們當時跟去的不止一個,人人俱聽得真切,還道是鬧鬼,唬得一哄而散。今日聽見說二哥尋人,才想起這一樁事來。怕不就是二哥要尋的人!”
武松不語。松開李四,沉吟片刻,問:“扶靈的是甚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