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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這樣,但凡涉及來歷,身份,過往,云岫總是這副模樣,像蚌殼緊緊合攏,任外面是風是雨,里面是沙是珠,一概不讓人窺探。
陳青宵也懶得再費那個心神去撬。
他就沒打算弄清他究竟是什么。
是妖,是鬼,還是什么不該存于世的魔物,對陳青宵來說區別不大。他只知道,自己耗了重金,尋訪到那位隱居深山,據說通曉岐黃之術與上古陣法的老法師,求來的那道符咒與設下的陣法,絕不能白費。
朱砂畫就的紋路一寸寸滲進肌膚骨血的感覺,誰都比云岫本人可能更清楚。
云岫若是敢逃,天涯海角,他也給他抓回來。
白童覺得那個王爺,徹頭徹尾就是個壞人。
那人用帶著薄繭的手指掐他的臉頰,力道不輕不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偶爾還會從鼻子里哼出幾聲低低的嘲笑。
真是個壞蛋!
白童被關在這處精致卻空曠的院子里,雕花的窗,厚重的門,四面都是高高的墻,抬頭只能看見四四方方一塊被切割下來的天。
他真想不管不顧,露出尖牙,狠狠地咬上那只總是隨意擺弄他的手,要給這個可惡的人類一點顏色看看。
但他記得云岫大人的話,大人讓他就在這里玩,不要輕舉妄動,不要傷人,最后千萬,不能暴露出原身。
于是白童白日里就真的只是玩。
他在空曠的院子里蹲著看螞蟻搬家,用樹枝撥弄石子,或者干脆坐在廊下的陰影里,抱著膝蓋,看日頭一點點挪過光潔的石板地。
他把自己縮成很安靜,很不起眼的一小團,有人會給他送飯。
到了晚上,夜深人靜,月光鋪滿庭院時,他才會悄悄化回原形,一條細細的小白蛇,沿著冰涼的木柱蜿蜒而上,盤在梁柱交接的陰影里,琥珀色的豎瞳在暗處靜靜地發著光。
這王府真大。
白日里人來人往,腳步聲,說話聲,器物碰撞聲,隔著院墻隱隱傳來,熱鬧又嘈雜。
他記得大人的吩咐,所以白天絕不敢踏出院門一步,連在院子里走動都盡量貼著邊角。
只有等到月上中天,萬籟俱寂,連巡夜人的梆子聲都遠去時,他才會悄無聲息地滑下柱子,細長的身體融入夜色,開始在王府迷宮般的回廊,花園,假山石隙間游蕩。
他太小了,鱗片在月光下是接近銀白的淺淡光澤,游動時幾乎不帶起風聲,確實沒什么人能發現他。
這天夜里,他又溜了出來。
王府里的廚房總有些剩的糕點肉食,味道比他在山里吃到的野果蟲子好太多,他偶爾會循著記憶里的香味摸過去,偷偷嘗上幾口滿足一下口腹之欲。
正當他蜷在廚房后窗下的陰影里,細細辨別著里面傳來的,令他肚子咕咕叫的甜香氣時,一陣壓低的交談聲順著夜風飄了過來。
是兩個人,聲音里帶著酒意和刻意收斂卻依舊刺耳的議論。
“……你說咱們王爺,是不是真有點昏頭了?竟然,竟然真娶了個男妾進門,還安置在沁芳苑。”
一個嗓音沙啞些的說。
另一個聲音尖細些的立刻接上:“噓,小聲點!不過話說回來,我上次送東西,遠遠瞧了一眼……哎喲,你是沒看見,那模樣,那身段,嘖,跟過世的那位先王妃,像了得有七八分!尤其是側臉,還有那眼神……”
白童琥珀色的豎瞳在黑暗里縮得更細。
他慢慢昂起小小的頭顱,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冰冷的信子無聲地探出,在微涼的空氣里顫動了兩下。
白童其實有點聽不懂這些凡人在說什么。
他來人間的時間不長,那些彎彎繞繞的詞匯,聽不真切。
他此趟離開幽暗濕冷的魔界蛇窟,來到這處處光亮卻又處處陌生的地方,原因是他在蛇窟被欺負了。
那些比他粗壯,鱗片顏色更深沉的大蛇,總是用尾巴將他掃到角落,搶走他找到的微弱靈脈,嘶嘶的嘲笑聲帶著毒液的腥氣。
是大人把他帶了出來,大人掌心并不溫暖,甚至有些涼,卻給了他從未有過的安穩。
白童想,他遲早會長大,會變得像大人一樣厲害。
鱗片要最堅硬,毒牙要最鋒利,盤起身子時能像小山一樣擋住所有風雨。到那時,他就能保護大人,把那些敢靠近的,不懷好意的東西統統咬碎。
那兩人的議論還在繼續,聲音壓得更低。
“寵愛?何止是寵愛,簡直是離不得身。” 沙啞嗓子咂摸著嘴,“沁芳苑里當值的丫頭偷偷說,經常鬧到大半夜,燈都不熄,里頭那位……哭得都快沒聲兒了,求饒似的,咱們王爺哪管那個,勁兒上來了,停都不帶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