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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童盤在陰影里的細長身體倏地一下繃直了,腦袋昂起來,小小的三角形豎得筆直,那一瞬間的姿態不像蛇,倒有點像被驚動,豎起耳朵的幼犬。
誰哭了?
是……大人哭了嗎?
大人怎么會哭?在他心里,云岫大人是最強大的,是連那些兇惡的大蛇都要退避三舍的存在。
這些可惡的,軟弱的凡人!
他們居然……居然讓大人哭了?
大人可是吞天蟒。
一股混雜著憤怒,不解和某種模糊焦躁的情緒,在他小小的身軀里竄動。
毒囊又開始隱隱發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想咬點什么。
白童不再停留,細長的身體一擺,悄無聲息地滑下窗沿,融入更深的夜色,朝著那兩人口中沁芳苑的方向,急速游弋而去。
沁芳苑并不難找,是這偌大王府里燈火最明亮,卻也最安靜的一處。
小蛇從院墻根一道不起眼的排水石隙里鉆了進去,冰涼的腹部擦過濕滑的青苔。
院子里果然還亮著燈,不是通明的大亮,而是從正房雕花窗欞里透出的,昏黃柔和的光暈,朦朦朧朧,將窗紗上精致的纏枝花紋映成模糊的影子。門口守著人,一邊一個,穿著王府侍衛的勁裝,抱著刀,像兩尊沉默的石像。
廊下還候著兩個侍女,垂著頭,倚著柱子,似乎有些困倦,強打著精神。
白童將自己緊緊貼在墻根最暗的陰影里,琥珀色的豎瞳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扇透出光亮的窗。
夜風拂過庭院里的花樹,枝葉發出沙沙的輕響,掩蓋了他鱗片擦過地面的細微動靜。
白童細長的身子沿著冰涼的墻壁蜿蜒而上,鱗片與磚石摩擦出幾不可聞的沙沙聲。他繞到那扇透出光亮的雕花木窗邊緣,用尾尖勾住窗欞的凹槽,慢慢將上半身探過去,貼近那層薄薄的,被室內光線映成暖黃色的窗紙。
然后,聲音便透過這層脆弱的阻隔,鉆入他敏銳的聽覺。
是抽泣。
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帶著破碎氣音的嗚咽。喉嚨仿佛被什么堵著,每一次吸氣都顯得艱難,每一次呼氣都帶著顫。
是大人。
是云岫大人的聲音,但又不是他熟悉的,那種冷淡的平靜。這聲音里浸滿了某種難以承受的東西,像被揉碎了的琉璃,一碰就要散掉。
他聽見大人在不停地說,字句含糊,被哽咽切割得支離破碎:“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另一個聲音響起來,低沉,是那個壞蛋王爺。
“怎么就不行了?” 那聲音甚至含了點笑意,慢條斯理的,“我看……還行著呢。”
接著,云岫大人的聲音又響起,這次不停重復著一個名字,像抓住救命稻草,又像絕望的低喃:“陳青宵……陳青宵……”
白童盤在窗欞上,細密的鱗片幾乎要炸開。琥珀色的豎瞳縮成兩條極細的,燃燒著冰冷怒意的線。
私刑!
這肯定是在對大人動用可怕的私刑!所以大人才會哭,才會這樣一遍遍地說“不行了”。
他細小的毒牙在口中磨了磨,恨不得立刻用盡力氣撞破這層薄薄的窗戶紙,沖進去,把那尖銳的毒牙狠狠楔進那個壞蛋的脖頸里。
可是連大人都被他抓住了,成了他的手下敗將。自己這樣一條還沒長成的小蛇,沖進去又能做什么?恐怕只會被那壞蛋隨手捏死,像捏死一只蟲子。
那樣,大人最后一點逃跑的希望,是不是也就被他莽撞地斷送了?
不行,不能這樣。
屋內的壞蛋王爺忽然提高了聲音,帶著饜足后的隨意,朝門外吩咐:“……叫水進來。”
房門“吱呀”一聲被從外面打開又關上。隱約傳來下人應諾和輕微的腳步挪動聲。壞蛋王爺的聲音又響起,這次近了些,似乎就站在內室門口,對著外面說:“水抬進來,你們就下去歇著吧,明早再來收拾。”
白童來不及細想,趁著外面侍女侍衛走動,注意力分散的剎那,猛地將自己最尖細的頭部對準窗紙一處因年久略顯疏松的接縫,用盡力氣往里一鉆。
“噗”一聲極輕微的,幾乎被夜風掩蓋的破裂聲,窗戶紙上出現了一個孔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