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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著那張照片,資料頁上名字一行寫得清清楚楚——林芷微。
“你再看看。”他猛地揪住老周的領口,把人拉近照片,“你再看清楚!你確定?”
老周嚇了一跳,被他拽得后退了兩步,眼神開始游移:“就是她呀,你不是薇姐姐的兒子?你...”
“我不是。”
裴予安聲音低啞,一字一頓,幾乎是從喉嚨里逼出來的。
“你是啊,你...”
“我不是!”
他猛地拽住老周的手,把人摁回椅子,將那張林芷微的照片攤在桌前,幾乎貼在他眼下:“你再看清楚!給你糖的,真的是她?!”
老周已經(jīng)嚇得臉都白了,雙手亂揮,哆哆嗦嗦地往后縮:“別打我...我不敢了...”
裴予安咬著牙,肩膀劇烈起伏。右手還死死攥著老周衣領,卻被人從后勒住腰間,整個人往后帶開幾步。
“趙聿,你放開我!!我要問清楚——”
“他說得很清楚。”趙聿貼近他耳側(cè),一字一句地說,“你母親不是志愿者。他沒見過她。”
“他說謊!!”
裴予安抖著聲音喘氣,聲音已經(jīng)帶了哭腔,卻仍倔強地不肯掉眼淚。
趙聿的嗓音低了下去,冷靜得近乎殘酷:“裴予安。”
他像沒聽見,掙脫開就要再次撲回去。趙聿眼底壓著情緒,動作一狠,干脆打橫將人抱了起來。
“放我下來!”
“安靜點。”
“你放開!!”
趙聿抱著他,面無表情地往外走。裴予安掙扎得厲害,發(fā)狠地咬住了趙聿的手背,卻仍被牢牢扣在懷里。
從療養(yǎng)院出來是一段荒蕪山路,路燈接觸不良。
在經(jīng)過一段黑暗時,趙聿察覺到咬著他的唇齒退開了幾寸,接著,滾燙的淚滴蹭過咬破的皮膚,火辣辣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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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上覆著一層薄霧,路燈從外面一盞盞掠過去,把車廂映得忽明忽暗。
從剛才開始,裴予安就一句話都沒說。
他安靜得過分,呼吸也很輕,襯衣半松,領口處露出細細一截鎖骨,被汗浸得微微泛濕,發(fā)梢也有些濕,垂落在眼角邊。
他坐得很直,手臂卻貼緊了車門,像是要把自己藏進那片冷玻璃里,整個人像在撐著一場已經(jīng)瀕臨崩潰的沉默。
趙聿脫下大衣,沉默地蓋在他膝蓋上。裴予安終于動了動,但眼神有些失焦。他的睫毛極長,垂下時帶著恍惚的影子。
“我記事開始,我媽就一直住在醫(yī)院里。”
趙聿轉(zhuǎn)頭看他,沒有出聲。
“她不讓我去看她。又不說為什么。但我知道,她在躲什么人。一個月,我才能見她一次,每次見她,她都更憔悴。”裴予安望著前方,目光落在黑夜里某個點,像是在回望過去,“我就被養(yǎng)在她的主治醫(yī)生家里。那家人條件很好,房子很大,但我只能住在最邊上的一間屋。”
他喉結(jié)輕輕動了動,像是咽下什么秘密。
“楊叔大概是喜歡我媽,但他結(jié)婚了,所以我就只能當成外來的野種被養(yǎng)大。那間屋窗外是個小花園,對面有個狗窩。我跟那只狗關系很好。大概,那家人覺得我和它地位相等吧。”
他說得平平淡淡,卻讓趙聿忽然握緊了方向盤。
“他們家的孩子不太喜歡我,”裴予安輕輕笑了一下,“有時候故意往我房間里丟東西,踩壞我種的花。但我也不算好欺負。有一天,我往他們的書包里丟了狗屎,他們不知道,帶到學校去,丟了好大的人。”
“回來他們打我,我也打回去。我被打裂了幾根肋骨也不肯撒手,他們怕了,想走,我不許,狗就來幫我。最后,我傷得住了半個月的院,但他們也沒找到哪里去。之后,他們知道我不好惹,就不敢再動我了。我那個時候就想明白兩件事。第一,人有時候還不如狗可靠;第二,如果有人敢欺負我,我會不擇手段地拉他們一起下地獄。”
他說得稀松平常,卻帶著冷硬的鈍鋒。
“我那時候真的好想學建筑。我以為,等我長大了,就可以帶她離開醫(yī)院,搬出去住一間有花園、有窗、有陽光的房子。不是他們的。是我們的。是我的家。”
空調(diào)送風的聲音很輕,風聲像蓋住了回憶的碎屑。
“結(jié)果我還沒來得及考上大學,她就走了。”
“她有神經(jīng)退行癥,后來,她已經(jīng)快不認得我了。那時候先鋒臨床三期治療,我瞞著所有人,把她的病例資料郵寄出去。我想讓她參加臨床試驗,哪怕只是個渺茫的機會。我只想讓她活著。”
“可第二天晚上,她死了。楊叔說,是護士注射藥物時劑量出了問題。是個醫(yī)療事故。”
他說到這,呼吸漸快,整個人抖得更厲害了,像想把那段記憶吐出來,又被什么死死卡在喉嚨。
趙聿終于開口:“予安...”
“但我不信。我以為是趙云升派人來滅口了,我以為是我害死她。”他忽然打斷,轉(zhuǎn)過頭看趙聿,眼睛通紅,“你現(xiàn)在告訴我——這些都不是真的?”
他憑著一腔恨意走到現(xiàn)在,到了最后,現(xiàn)實給了他一巴掌,告訴他,一切都是他自己臆想出來的,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自我感動,是無法接受母親離世而自我編造出的謊言。
趙聿伸手想去碰他,想替他擦眼角的水光。
裴予安卻避開了。
他眼眶里噙著眼淚,眼神卻冷靜到近乎壓抑,卻帶著一種不近人情的鋒利和冷情。
“你是不是覺得我在騙你?”趙聿收回手,淡淡地撫了撫袖口,“覺得我只是想玩你,所以縱著你入局,看你為我拼命,到了最后,隨便找了點東西當做‘真相’敷衍你,讓你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