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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與容琰年齡相差不過二三歲,容琰出世的時候,她也只是個才將將滿地利落亂跑的孩子。
不知是誰在她耳邊嚼舌根,無意中讓她聽見了,說是什么母親總是會偏心小的孩兒,她便天然地對這小皇弟生出些吃醋的心思。母皇生產完在內殿修養,不能見風的那些時日,她連見母皇的次數都少了許多,好不容易見到母皇,發覺她比平日里虛弱許多,容鯉便更不喜歡那個還不曾見到面的弟弟了。
那時候母皇不過登基兩三年,蘇貴君是最得圣寵的,按照內務府記冊,這個孩子必定是他的,生下來又是皇室第一個男嗣,蘇貴君在后宮之中可謂風頭無二,求了恩典,將小皇子養在膝下,日日親力親為照料,寵愛非常。
只可惜容琰出世之后,照料的宮人和奶姆們便漸漸發現了不對,小皇子總是雙目無神,無論白天黑夜,只要身邊離了人便會啼哭不已,太醫院幾番查探后,發覺容琰生來便視力極差,幾乎看不清東西。
蘇貴君彼此急瘋了一般,總是在費力想法治療容琰的眼疾,太醫院亦是傾盡全力,可惜收效甚微,容琰的眼睛隨著年齡的增長越來越差,到了一兩歲的時候,便已是不能再察覺到任何光線了。
到了那時,蘇貴君已然是嘗盡了的辦法,發覺容琰的眼睛是再不能好了,因此徹底絕望了,便不再親自將他照料。
容鯉因著那些先入為主的念頭,加之那時候她自己也還不過是個孩子,便不肯去看他,偶爾非要去的時候,也不過就是隔著門悄悄問候一聲,就偷偷跑了。
加之他有眼疾,不好在外頭露面,幾乎也不出席任何宮宴,容鯉與他,竟當真不曾坐在一起說過話兒。
真正與容琰見面,是有一回容鯉念書念累了,偷偷跑出來玩。御花園之中極大,容鯉在里頭一個人玩的不亦樂乎,幾番亂走之下,走入了御花園之中一個鮮有人至此的小角落。
宮人偷懶,在樹蔭里面打盹,如同牽著什么小動物似的,用一條帶子握在自己手中,另外一端系在一個孩子的手上。
那孩子倒也乖巧,靜靜的坐在一邊,也不說話,身上的衣裳臟兮兮的,不知是下頭的宮人不曾好好照料,還是他自己貪玩弄臟了。
容鯉走過來的時候,小心翼翼的,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那宮人睡覺睡的不知天地為何物,渾然不知有人靠近。
反而是那個呆呆的坐在地上的孩子,把耳朵側過來,仔細地聽著容鯉的繡鞋與地上的落葉踩出的一點點細微的聲響:“是誰來了?”
容鯉自小聰明機靈,說話口齒清晰脆生生的,可這孩子說話糯糯軟軟的,口齒不清,幾乎沒能聽明白他在說什么。
容鯉一時都沒有認出來,好奇地問他是誰,他才乖乖巧巧地說自己的名字。
容鯉才知道,原來這個就是自己一直以來如臨大敵似的,提防著會搶走母皇寵愛的小皇弟。
可這個她以為會搶走自己寵愛的小皇弟,怯弱可憐地如同一只貓兒,也像是貓兒一般,被人用繩子牽著,在原地也不走開。
那宮人睡得倒是香,樹蔭之下涼快,可容琰在外頭被陽光曬著,臉上身上皆是汗,小臉都曬紅了。
他還小小聲的問容鯉,仿佛生怕吵醒了那睡覺的人似的:“你是誰?芝柏姐姐可兇了,快走吧,等她醒來會說你的。”
容鯉就那樣軟了心腸,將那根繩子從他手腕上解下了,牽著他臟兮兮的小手,問他要不要同自己一塊去玩?
容琰尚且有些害怕,容鯉便告訴他,自己是他的阿姐,親阿姐。
容琰還不知什么叫做阿姐,這個說自己是他親阿姐的人,就這樣拉著他的手,一步一步的走入了御書房,用尚且稚嫩的聲音,打斷了里頭諸位大學士與皇帝陛下的談話:“母皇,兒臣帶弟弟來給您請安來了。”
她也不曾比這小小的容琰高出多少去,卻就那樣筆直筆直地站著,就任由御書房之中諸位大臣的目光或驚異或奇特地落在他們身上。
她說:“母皇,日后弟弟與兒臣一塊吃住,同住西暖閣。”
長公主殿下生平第一次被罰,便是因為不守規矩,拉著小皇弟強行闖入御書房中,因此吃了十個手板子。
照理來說,容琰也是要被罰的,不想長公主殿下十分義氣,說是自己強行扯著容琰來的,替他吃了那十個手板子。
于是此事,就在長公主殿下的小手心被打得有些腫了之中結束。
有多少宮人因此受罰不提,連蘇貴君都是他的母家拼了全力才保下來的,長公主殿下只知道自己在御花園之中撿來的小皇弟,夜里就被洗香香穿上了干凈的衣裳,同她一塊住在西暖閣了。
容鯉想到曾經的這些過往,面頰邊才有了些笑容,抬頭一見,飛陽殿就在眼前了。
容鯉揮退宮人,免了宮門口的婢女通報,自己走入其中。
飛陽殿中金雕玉琢,富貴非常。
容琰在主殿住著,蘇貴君在側殿住,容鯉見此,心中不禁一哂,只道這樣多年來,蘇貴君總算是有了些許長進。
容鯉才踏入主殿,就聽見容琰的聲音。
“阿姐。”容琰聞聲轉頭,今日的他不曾眼蒙罩紗,那雙眼睛溫潤漂亮,卻依舊毫無焦距,“定是阿姐,我聽見阿姐的腳步聲了。”
容鯉心中一軟,上前握住容琰的手:“琰兒今日可好些了?”
蘇貴君正端著一碗藥從內室走出,一襲月白常服更顯溫雅,見容鯉來了,驚了一瞬,連忙行禮:“殿下來了,怎么也不讓宮人通報一聲?琰兒方才還在念叨您。"
容鯉瞥了他一眼,見他眉宇間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焦躁,心中一沉,恐怕是這一回的治療依舊沒有太大效果。
“本宮入宮覲見母皇,順便來看看琰兒。”容鯉淡淡地應了一句,便在容琰身邊坐下,輕輕撫摸他的頭發,“新來的醫者怎么說?”
提到這個,蘇貴君神色稍霽:“蘇神醫說琰兒的眼睛對光已有反應,按理該有好轉才是……”話說到此,一聲嘆息。
話未說完,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提著藥箱從偏殿走出,這位大抵就是母皇新請來的蘇神醫。
“長公主殿下。”蘇神醫行禮后眉頭緊鎖,輕聲道,“可否借一步說話?”
談論病情,往往都要避著病人。但容琰眼睛雖看不見,耳力卻靈,聽到他的聲音,只笑著說:“不必顧及我,這樣多年我已習慣了。況且我也不愿與阿姐分開。”
容鯉摸了摸他的發頂,那蘇神醫便也不再推辭,直接說道:“二皇子的眼疾著實古怪。脈象顯示恢復良好,瞳孔對光反應也正常,可就是看不見東西,著實古怪。"
容琰怕容鯉傷心,接著說道:“比起從前,已然是大有進展了,阿姐不必傷懷,說不定過兩日便會好轉。”
容鯉看著容琰模樣,心中有些酸澀。
她心中已有了數,不再多問,徒增傷心。
倒是容琰笑容依舊,只說自己要與容鯉說悄悄話,叫殿中人先退下。
蘇貴君等人走后,容琰才輕輕地趴下來,額頭抵著容鯉的手,長嘆一聲:“阿姐,可還記得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