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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那時應該也很痛吧。
她聽桂嬤嬤輕聲道:“也是那一日,老太爺騎著快馬從廣陵趕來,當著那貴人的面說孟家與江家早有婚約,不日即將成婚,老夫人與那公子沒有可能。老夫人那日攥著染血的簪子,盯著他看了許久,算是應下了這樁婚事。”
“祖父與祖母是怎么回事?”
桂嬤嬤輕撫膝頭磨得發亮的粗布帕子,繼續道:“老太爺與老夫人原是竹馬之交,偏生一個性子像春溪淌水,溫潤徐緩;一個恰似盛夏驚雷,凌厲張揚。可誰能料到,大禍臨頭時,竟是那素來溫吞的人,單槍匹馬闖了臨安城。
“不過即便老夫人做到這份上,那位夫人還是不肯輕易罷休,非要將人留在她眼皮底下。她說,只要老夫人一輩子安生,江家便無后顧之憂。”
“老太爺是個厚道人,真心敬重老夫人。舉家遷往了臨安。老夫人嫁來后,他傾盡家財幫江家渡過了難關。老夫人感念這份恩義,也徹底收了心。”
“那些騎馬、行醫、走南闖北的日子,像一場夢似的,被她自己親手掐滅了。她收起了所有張揚的性子,把從前用在商道江湖上的那股子勁兒,全用在了打理這個家上。相夫教子,規規矩矩。”
桂嬤嬤語氣復雜,“老太爺待老夫人是極好的,老夫人也漸漸把這里當成了自己的歸宿。那段日子,雖非始于濃情,倒也安穩和順。可惜……老太爺福薄,去得早。”
“老太爺一走,老夫人就徹底變了。”
桂嬤嬤的聲音帶著深深的憐惜,“她像是把最后一點熱氣兒也耗盡了。從前只是收斂,后來就成了現在的沉默寡言。唯有一樣沒變——就是守著這份家業的心,比磐石還硬。
“她經歷過失去,知道風雨飄搖的滋味,所以格外看重這能遮風擋雨的家產基業,看得比命還重。那點決斷和強硬,大概就是她年輕時那團火,最后剩下的一點點火星子了。”
桂嬤嬤看向孟玉桐,眼中有著過來人的通透:“姑娘啊,老夫人臉上的疤,是看得見的。可心里的那道……才是真真磨人的。”
“嬤嬤可知那貴公子一家……”孟x玉桐話未說完,便見桂嬤嬤猛地按住她的手,眼中閃過一絲驚惶:“姑娘莫問!有些事知道得太清楚,反而是禍。”
孟玉桐心頭微凜。能讓江家傾覆、讓祖母不惜毀容、讓桂嬤嬤這般諱莫如深,足見那“貴公子”的身份非同小可,只怕是江家當年萬萬招惹不起的人物。
“如此說來,”她聲音放得極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祖母這些年守著這諾大家業,步履維艱,過得很不容易。”
“誰說不是呢!”桂嬤嬤眼眶又紅了,手指緊緊攥著帕子,“老夫人原指望老爺能立起來,順順當當接過這副擔子。可……唉!”
她重重嘆了口氣,滿是恨鐵不成鋼的無奈,“老爺他……那性子您是知道的!回回頂著出去談生意的名頭,一去便是三五載杳無音信,在外頭花天酒地,銀子流水似的淌出去,正經生意沒做成幾樁!叫老夫人如何敢放手?
“這些年,老夫人是硬撐著這把老骨頭,咬著牙苦苦支撐啊!府里那些眼皮子淺的,還背地里嚼舌根,說老夫人攥著鑰匙不肯松手,貪戀這點權柄……他們哪里知道,老夫人守著這偌大家業,夜夜枕著賬本難眠,一顆心就沒放下過!”
桂嬤嬤說到痛處,再也忍不住,用那帕子用力按了按眼角的淚:“老奴……老奴只盼著小姐往后出了閣,逢年過節能常回來看看老夫人,莫要……莫要同她生分了才好。”
“嬤嬤放心,”孟玉桐仍沉浸在那段往事中,聲音溫淡,聽不出太多情緒,只輕輕應道,“這是自然的。”
“今日這番話……原是老夫人千叮萬囑,不許在老奴嘴里露半句給您的。”
桂嬤嬤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告罪和釋然,“可眼瞅著小姐大喜的日子近了,老奴這把老骨頭也到了該告老還鄉的時候。
“您既問起了,老奴便斗膽都說了出來,也算了了心頭一件大事,往后在鄉下,也能睡得安穩些。”
“嬤嬤老家是在富陽縣慈云嶺下?”孟玉桐轉過話頭,適時問道。
“正是!正是!”桂嬤嬤連連點頭,臉上露出一絲對故土的向往,“那地方山清水秀,氣候養人!小姐日后若得了閑,定要去住上幾日散散心。
“您是沒瞧見,三伏天里臨安城熱得像個蒸籠,咱們慈云嶺的山澗邊,那風都是帶著涼氣的,晚上睡覺還得蓋薄被呢!”
孟玉桐含笑頷首,目光溫軟。旋即,她話鋒似不經意般一轉,帶著體貼:“對了嬤嬤,您方才說要等我出嫁后才放心告老回鄉?”
孟玉桐與紀昀的婚期定在七月。
桂嬤嬤的盤算,自然是依著這個日子來的。
聽孟玉桐提起,她幾乎是不假思索,脫口而出:“那是自然!小姐是老奴看著長大的,若不親眼瞧著您風風光光地出了這門,坐上花轎,老奴這顆心怎么落得回肚子里去?如何能安心回鄉?”
孟玉桐眸底深處,一絲極淡卻篤定的滿意之色飛快劃過。
她隨即展露出更為溫煦的笑容,自然地伸手,輕輕替桂嬤嬤理了理鬢邊散落的一縷灰白頭發,柔聲道:“嬤嬤待我之心,阿螢明白。
“只是您年歲也大了,往后若遇上刮風下雨的天氣,便安心在屋里歇著,莫要再出來奔波了。
“外頭濕滑,萬一磕著碰著,豈不叫人心疼?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底下那些腿腳靈便的小丫頭子們去跑便是。”
桂嬤嬤心頭一熱,剛想說自己是莊稼人出身,皮實著呢,沒有那么嬌貴,話未出口——
“篤篤篤。”
門外恰在此時傳來三聲清晰而恭敬的叩門聲,緊接著是小丫鬟清脆的通稟,打破了室內的溫情:
“稟大小姐,老夫人已回府,此刻正在松風院,請您即刻過去拜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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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一彎冷月懸在天際,灑下泠泠清輝。松風院的青瓦飛檐在月光下投下四方的影子。
孟玉桐踩著滿地月影,穿過靜得落針可聞的廳堂。
踏入正廳時,孟老夫人江云裳正端然危坐于上首一張寬大的紫檀木鑲玉太師椅上。
江云裳身著玄色暗花褙子,銀發梳成扁髻,僅用一支素銀簪固定。臉上那道斜貫半頰的舊疤,在明明滅滅的燭影里時隱時現。
她雙眼微闔,枯瘦的指節輕叩著扶手,周身彌散開的不怒自威的氣勢,像是張無形的網,將整個廳堂籠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下首的梨花木圈椅上,秦姨娘與孟玉柔如坐針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