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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玉桐頷首,轉而問向石宇與吳明:“你們仔細回想,方才究竟發生了什么?它可曾碰過其他東西?”
石宇忙不迭地回答:“孟大夫,是我不小心讓它逃出了籠子。它在院中亂飛了一陣,最后落在這石桌上,啄食了您這碗里的花泥,然后就又飛了起來,沒承想突然就栽下來了!”
他指著那只原本盛放著木芙蓉花泥的白瓷小碗,此刻里面已然空空如也。
孟玉桐拎起鴿子,仔細檢查它的喙部,果然沾染著粉色的花泥殘跡。
她又迅速掃視桌面,只見其他幾味藥粉、還有那方素絹包裹著的紅色口脂,都維持著她離開時的原樣,顯然未曾被動過。
“除了花泥,可還吃了別的?”她追問。
石宇努力回想,肯定地搖頭:“再沒有了!早上我只喂過它一把谷子,不過那谷子絕無問題,我自己都嘗了兩顆的。”
那么,問題極可能就出在這木芙蓉花汁上。
等等……她方才還用這花汁喂過一只雞!
孟玉桐立刻蹲下身,查看籠中那些活雞。她拎出那只翅羽上做了記號、喂食過混合花汁藥糊的雞。
只見那雞精神抖擻,在她手中撲騰著翅膀,咯咯叫喚,充滿活力,與桌上一動不動的鴿子形成鮮明對比。
孟玉桐的秀眉漸漸蹙緊。若問題獨在花汁,為何這只雞安然無恙?
她的目光再次回到石桌,逐一掃過上面陳列的物件:按比例調配好的各色藥粉、清水、研缽、玉杵……所有東西都在明晃晃的日光下一覽無遺。
恰時一陣微風吹過,拂動了桌上之物,那方素絹包裹的口脂被風推著向前滑移了一小段距離,包裹的絹帕散開一角,露出了內里那抹濃郁欲滴的紅色。
今日陽光確實熾烈,金色的光芒籠罩周身,曬得她后頸微微發燙。
景福公主寢殿的布局忽然間清晰地浮現在腦x海:朝南是一扇極大的支摘窗,窗下設著矮榻,旁邊便是梳妝臺。
因這朝向之故,殿內光線極佳,若逢晴日,那一方區域,尤其是梳妝臺面,定然整日都沐浴在充沛的陽光之下……
孟玉桐眸中倏然掠過一道清亮的光芒,仿佛撥云見日,一直盤桓在腦中的混沌思緒瞬間變得清晰無比,串聯成線。
她不再猶豫,一把將地上那只做過記號的活雞抓起,拎著它的后頸,另一手迅速將桌角的瓶罐推開,清出一塊空地,隨即便將那只不斷掙扎的雞強按在了石桌中央。
那雞被她制住了翅膀與脖頸,不安地左右扭動著腦袋,喉間發出驚恐的“咕咕”聲,一雙圓眼滴溜溜亂轉,被強行固定在桌面上。
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周圍幾人都面露不解,摸不著頭腦。
紀昀凝神看了片刻,眼底漸漸浮現了然之色,沉聲問道:“你可是懷疑,這石桌之上,另有他物能與花汁相互作用,最終致人中毒昏迷?”
孟玉桐沒有回答,目光緊緊鎖在手中的雞身上。那雞起初還在奮力掙扎,喉間的咕嚕聲不斷。
然而,在石桌上待了不過一小會兒,它的掙扎肉眼可見地變得無力,腦袋耷拉下來,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最終身子一軟,徹底癱倒在桌面上,不再動彈。
直到此時,孟玉桐才緩緩轉過頭,迎上紀昀探究的目光,語氣斬釘截鐵:“是口脂。”
她指向那方暴露在陽光下的艷紅口脂:“此物在日光照射下,會揮發出某種無形無味之物。若此時恰好服用了含有特定花汁的東西,再吸入這揮發之氣,便會引發中毒,導致昏迷不醒。”
她思路清晰地回溯:“景福公主那日清晨所用的是薏米紅棗玫瑰粥,綠絨曾言,粥中所用玫瑰乃是采摘自公主府花園。若我所料不差,那園中多數看似尋常的花草,只怕都已被動了手腳,帶有類似的藥性花汁。
“公主用罷早膳,坐于妝臺前試戴發簪,彼時晨光正好,滿載陽光的梳妝臺,同時也照耀著這盒開啟的口脂,不久,毒性并發,她便昏迷不醒。”
紀昀的目光亦落在那方顏色秾艷的口脂上,這是瑾安親手所贈之物。
若一切真如孟玉桐所推斷,那意圖謀害姨母的幕后之人豈非正是瑾安?
孟玉桐無暇顧及他臉上變幻的深思神色,她必須立刻驗證自己的猜想。
她轉向吳明,語速略快:“吳明,你去前堂柜臺處仔細找找。上次從公主府歸來,許是那日鴿群驚擾之故,有一朵石榴花落在了我發間,回來后被我便隨手擱在了前堂桌案上。去看看是否還在。”
吳明領命而去,不多時便返回,手中果然拈著一朵已已經失水發干的石榴花:“當家的,找到了!”
孟玉桐命他將這干花用潔凈器皿研磨成粉,自己則隨手在院中枝頭摘下一朵新鮮的石榴花。
她將這兩種不同狀態的花分別制成粉末,喂給兩只活雞,隨后將雞放在地上任其活動。接著,她將那方素絹包裹的半塊口脂從石桌上取下,置于兩只雞附近的地面。
不過片刻工夫,那只服用了干石榴花粉的雞,步伐開始踉蹌,隨即如同之前的鴿子一般,軟軟癱倒在地,失去了意識。
果然如此!
“好縝密……好狠毒的計策!”吳明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忍不住咂舌驚嘆,隨即又生出新的疑惑,“當家的,可那些花草皆是公主府花園中所植,平日定有人精心看護,又是何人,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對于園中花草做下這等手腳?”
此言確實點出了關鍵。孟玉桐憶起,景福壽宴那日,她曾入其寢殿,彼時妝臺花瓶中所插乃是玉蘭。
而昨日再去,瓶中已換作木芙蓉。可見景福公主插何種花于殿中,并無定規。
如今不僅木芙蓉,連玫瑰、石榴花皆顯異樣,這便意味著,園中大多花草,或許都有問題。
可如此大規模的布置,如何才能不驚動任何人?
孟玉桐的視線與紀昀在空中交匯,兩人眼中俱是沉沉的思量,試圖捕捉那飄忽的關聯。
桌面上的那只昏迷的鴿子與雞躺在一處。
忽然間,兩人身形皆是一震,幾乎同時脫口而出:
“是鴿子!”
景福壽宴那日,鴿群無故驚飛,在花園中四處亂竄,翅羽拂過無數草木。
孟玉桐清晰記得,曾有一只鴿子在她身后的石榴樹上撲騰了好一陣,隨后又振翅飛向了不遠處的木芙蓉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