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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八月十七,秋雨滂沱,寒意隨著雨絲侵入臨安城的每一個角落。
密集的雨點砸在照隅堂的青瓦上,匯成水流沿屋檐傾瀉,織成一道迷蒙冰冷的雨幕。
午后,由于雨勢實在太大,沒什么人來看病,醫館內難得的清靜。
孟玉桐正于柜臺前仔細分揀、配伍著花藥茶,白芷則拿著雞毛撣子,心不在焉地四處拂掃。
“姑娘,您可還記得前些日子云舟提過的那出《破鏡誤》?”白芷湊到柜臺前,手里的撣子無意識地在臺面上劃拉著。
孟玉桐未抬眼,手下動作不停:“嗯,可是那對男女因故分離,后又重逢,幾經輾轉、情感生變的故事?”
“正是這出!”白芷見她記得,頓時來了精神,話匣子也打開了,“說來可真奇了!這《破鏡誤》明明早前就已唱到了最后一折,那女子狠心未應男子的求和,當時我還惋惜了許久。可昨日我出門采買,路過張瞎子的書攤,竟聽見他又在講這最后一折,那結局徹徹底底變了!”
“哦?”孟玉桐漫應一聲,并無多大興趣,“改成何樣了?”
“改成了那男子百般懇求,苦心挽回,最終打動了女子,兩人重修舊好,喜結連理,還白頭偕老了!”
白芷越說越興奮,“對了姑娘,我昨日在書攤前還碰見云舟了呢!我問他是不是偷懶出來聽書,他倒好,支支吾吾不敢認,還扯謊說是紀醫官特意讓他來聽的,聽完還得回去一字不落地轉述!您說這謊扯得,離不離譜?”
孟玉桐拈著藥材的手指微微一頓,心頭掠過一絲極淡的異樣,卻捉摸不清緣由。
不知怎的,她竟覺得,云舟或許并未扯謊。指使他來聽這改編后結局的,說不定真是紀昀。上一次兩人不經意路過張瞎子的書攤時,他看起來對這出戲頗感興趣。
如今的他,與她記憶中和想象中的那個清冷自持之人,已然大不相同。
這般事,倒像是他能做出來的。
窗外雨勢未見停歇,反而愈發大了。雨水從屋檐急墜,連成一片白茫茫的水簾。
孟玉桐望著門外潑天的雨色,心頭那股剛被戲文結局引開的煩憂,又沉沉地壓了下來。
假成婚的念頭雖好,可這合適的人選,該去何處尋?誰會愿意以婚姻大事為交換的籌碼,只為了解她眼前所困?
實在是有些強人所難了吧。
白芷瞧見自家姑娘望著雨幕怔怔出神、眉間輕鎖的模樣,便知她又在為那樁迫在眉睫的婚事憂心。
不過在她看來,姑娘著實不必過于焦慮。
因為她昨夜“采買”時,可是順帶辦成了幾件大事。
皆是遵照老夫人吩咐,將姑娘眼下亟需擇婿成婚的處境,尤其是那兩日內定下的緊迫,“不經意”地透漏給了那幾位候選人。
她想起昨日同劉思鈞言明此事時,那位向來爽朗的少當家竟罕見地手忙腳亂起來,立刻喚來崔大、梅三,火急火燎地商量著要入城采買登門禮。
若非天色已晚、店鋪多已打烊,只怕當時就要沖出門去。他還信誓旦旦地向白芷保證,今日必親至照隅堂,問過孟玉桐的意見,若她愿意,他便登門提親去。
她又去了隔壁清風茶肆。何浩川聽聞此事,亦是滿面震驚。
白芷依著老夫人囑咐,將姑娘的處境說得更嚴峻了幾分,直言姑娘開罪了宮里的貴人,若無倚仗,只怕日后前程盡毀,皆由人拿捏。
那何公子果然心性純良,聞言并未擔憂自身受牽連,反倒神色鄭重地即刻去尋何店主商議,想必是在斟酌提親之事。
至于另一位……白芷皺皺眉,老夫人卻特意交代,不必知會。
白芷心下雖覺奇怪,卻也不敢違逆。
只是昨日路過城西巧遇云舟時,對方問起她行色匆匆所謂何事,她只含糊答了句要出城尋劉少當家辦事。
云舟提出相送,也被她趕緊尋由頭拒了。
萬一讓紀醫官知曉她四下“暗示”了一圈,卻獨獨漏了他,那還了得?
只是……眼看這雨下個不停,時辰也不早了,那兩人怎的還沒動靜?該不會是……臨陣退縮,改了主意吧?
白芷想到這里,心頭剛升起的那點小得意瞬間被擔憂取代,連手里的雞毛撣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都未曾察覺。
“白芷,”孟玉桐清冷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探究,“你今日瞧著魂不守舍,可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白芷猛地回神,慌忙撿起撣子,干笑兩聲掩飾道:“沒、沒有的事。姑娘多心了!我……我就是在琢磨,晚上給您做點什么好吃的驅驅這寒氣!”
孟玉桐雖覺白芷神色有異,卻也無心深究。兩人正說著些閑話,醫館門外卻傳來動靜。
只見一位身著宮裝、氣質精干的嬤嬤撐著傘步入醫館,身后跟著兩名低眉順眼的宮女。
那嬤嬤衣著體面,料子光潔挺括,袖口與衣襟處繡著精細花紋,通身透著宮中貴人身邊得臉人才有的氣派。
她面容白皙,一雙眼睛格外銳利,掃視間仿佛一切盡在掌控。
見到來人,孟玉桐與白芷皆是神色一凜。
“照隅堂孟氏,何在?”那嬤嬤聲音不算高昂,卻帶著宮里人特有的拿腔調,清晰傳入耳中。
孟玉桐心猛地一沉,那股不祥的預感驟然清晰。
她上前一步,神色平靜地應道:“民女便是孟玉桐。不知您是……”
那嬤嬤見她應答,臉上立刻堆起親和的笑意,竟上前一步,頗為熱絡地虛扶了一下孟玉桐的手臂:“孟姑娘安好。咱家是奉賢太妃娘娘之命前來。娘娘聽聞前番景福公主中毒,多虧了姑娘慧心巧x手,研制解藥,方才化險為夷。娘娘心中甚慰,直贊姑娘仁心妙術。
“正巧今日宮中設下小宴,娘娘便想起姑娘來,特命咱家前來相請,邀姑娘入宮一聚,也好當面嘉許。這般恩典,姑娘想必不會推辭吧?”
她話語聽著客氣,笑意也殷勤,可那眼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字里行間更是將“太妃恩典”、“當面嘉許”抬了出來,絲毫不給人拒絕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