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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紀(jì)昀曾提過，小雪是被人遺棄在濟安堂門前的。

她又問：“小雪被送來的時候，身上可有什么信物？”

秋娘點點頭，見孟玉桐如此關(guān)心，便讓她在此處稍等，自己進了屋去翻找了一會兒，沒過多久手中拿著一個小盒子走了出來，“只有這個。”

孟玉桐打開匣子，只見紅綢上靜靜躺著一條編織手繩。

繩結(jié)采用罕見的螺旋編法，以五色絲線交織出繁復(fù)的太陽花紋，正中嵌著一顆渾圓的琥珀珠子，在夕照下流轉(zhuǎn)著蜜糖般的光澤。

“這是南詔特有的‘長命縷’。”秋娘解釋道，“相傳南詔女子誕下女兒，便要親手編織這樣一條手繩，以太陽花祈愿孩子如日之升，平安順?biāo)臁！?

孟玉桐指尖輕觸那顆琥珀，只覺觸手溫潤。

“這編法倒是精巧，”她不動聲色地抬眸，“可否借我觀摩幾日？想學(xué)著編一條相似的。”

“孟大夫喜歡便拿去。”秋娘爽快應(yīng)下。

待陪小雪玩要片刻，暮色已深。孟玉桐辭別秋娘，卻未徑直回府，而是轉(zhuǎn)道御街。

華燈初上，御街兩側(cè)攤販云集。賣果子的吆喝聲、雜耍班的鑼鼓聲、食攤的香氣交織成熱鬧的市井畫卷。

她停在一處專賣編織物件的攤前，攤主立即笑著招呼：“姑娘又來了，上回你們一家三口買回去的巧思環(huán)帶著可還喜歡。我這里啊，又進了一些各色各樣的編織繩，姑娘，快看看有沒有喜歡的。”

琳瑯滿目的手繩鋪滿整個攤位，從最簡單的五彩繩到嵌著珍珠、玉片的精致款式，甚至還有異域風(fēng)情的銀鈴手鏈，果然比別處豐富許多。

孟玉桐的指尖掠過一排排絲繩，最終停在一條約指寬的手繩前。繩身以金絲為底，用茜色絲線編出盛放的太陽花紋，與小雪那條如出一轍。

“姑娘好眼力！”攤主殷勤地取出手繩，“這是正宗的南詔女兒繩，寓意平安順?biāo)臁＝陙硪蚧觿e致，在臨安也流行起來了。”

孟玉桐取出小雪的手繩遞過去：“勞您瞧瞧，這可是南詔的編法？”

攤主就著燈籠細看片刻，篤定點頭：“錯不了！雖用的是咱們臨安的線，可這螺旋編法和太陽花紋，確是南詔手藝。”

孟玉桐心頭雪亮，將手繩仔細收好，又隨意選了幾根花繩，這才施然離去。

夜色漸深，亥時初至，照隅堂的小院浸在一片靜謐之中。

院角那株柿樹在月光下投出斑駁的影，熟透的果實如盞盞小燈籠隱在葉間。旁側(cè)的石榴樹已謝了花，結(jié)出青澀的果，在晚風(fēng)中輕輕搖曳。

紀(jì)昀靜立在孟玉桐的屋外，望著窗內(nèi)那盞瑩瑩燈火。

暖黃的光暈透過窗紙，在這沉沉夜色中辟出一方明亮的天地，恰似這醫(yī)館之名——照隅堂，不僅為病痛中的人照亮希望，更為他這般在黑暗中獨行的人，照亮了一處可棲身的角落。

讓他覺得，這茫茫人世，終有令他心安的歸處，與牽念的人。

他在門外佇立良久，只是靜靜望著，未叩門，也未出聲。

門“吱呀”一聲從內(nèi)打開，孟玉桐立在門內(nèi)，烏發(fā)還帶著氤氳水汽，一身淺紫寢衣更襯得肌膚如玉。烏黑的長發(fā)像一道春日的瀑布，自她肩頭傾瀉而下，院中微風(fēng)輕拂，紀(jì)昀似乎能聞到她身上剛沐浴過后的輕淺的香味。

“進來。”她輕聲道。

紀(jì)昀不自覺地勾起唇角：“在等我？”

孟玉桐未答，徑自走向內(nèi)室。這小屋本就狹小，窗前擺了一張書桌后更顯局促。她在床沿坐下，見紀(jì)昀仍立在原地，便拍了拍身側(cè)的空處。

“今日宮中情況如何？”

紀(jì)昀依言坐下，高大的身影頓時遮去半室燭光，暗影籠罩下來，兩人的距離忽然變得極近。

孟玉桐不自然地往后挪了挪，他卻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

“這是荔枝干。”他遞過去，見她疑惑，溫聲解釋，“夏日祖父去嶺南，我特意寫信請他帶些新鮮荔枝。可惜他歸期延誤，荔枝過季，前些時日回來時，只帶了些荔枝干回來。不過畢竟還是嶺南的荔枝干，味道比別處的應(yīng)當(dāng)要好些。”

他凝視著她，言語溫柔：“記得你說過，那張安眠香方中的荔枝殼，是兒時父親帶回的荔枝所制。你那時舍不得吃，一直留著。你嘗嘗看，這些都是鮮果陰干而成，應(yīng)當(dāng)還存著幾分當(dāng)初的滋味。”

昨日說開之后，兩人的關(guān)系好像有了些淡淡的變化。

孟玉桐打開紙包，拈起一塊放入口中。果肉甘醇，帶著淡淡的蜜香，雖不及鮮果多汁，卻別有一番風(fēng)味。

她咽下口中的果干，那甜味自舌尖漫開，她抬眸問道：“今日宮中可是出事了？”

紀(jì)昀長睫低垂，周身泛起冷冽的氣息：“青書死了。”

孟玉桐動作一頓，眸中帶幾分不可置信：“死了？可是自盡？”

紀(jì)昀點點頭：“那個活著的死士始終未招供，但在他身上搜出了瑾安的信物。姨母趁機要求x重查秋海棠一案，侍衛(wèi)在瑾安寢殿搜出一盆紅玉金盞。”

他聲音漸沉，“青書認下所有罪責(zé)后撞墻自盡。此案關(guān)系重大，雖有人頂罪，但一個下人擔(dān)不起這等罪名，我傳出能證實瑾安此前與青書早有勾連的人證，瑾安卻只肯認下秋海棠一案，此次的刺客一事，她盡數(shù)推在了青書身上。目前的情況是瑾安被褫奪公主封號，暫囚靜嵐軒。我此前提出要全程參與此案，今日便借口我的傷勢不佳，延后了庭審。”

孟玉桐蹙眉，語氣漸急：“若還要查，只能從那個死士身上入手。他在宮中可安全？若他出事，此案怕是要不了了之。賢太妃有何反應(yīng)？可曾為瑾安求情？”

若賢太妃真的對那個死士動手，事情倒是好辦了。他延**審，等的就是這樣的轉(zhuǎn)機。

紀(jì)昀伸手，在她手背上自然拍了拍，溫言安撫道：“莫急，姨母已有安排，不會讓線索斷了。而賢太妃對此案不聞不問，想來是要與瑾安劃清界限了。”

孟玉桐瞧著他的動作，抬眼瞪了他一眼。紀(jì)昀若無其事地收回手，眼神轉(zhuǎn)向別處。

孟玉桐從袖中取出那條手繩，遞到紀(jì)昀面前：“我今日去濟安堂，這是秋娘給我的，說是小雪小時候被送來時隨身帶著的信物。你看這花紋，是南詔特有的樣式。還有小雪的眼睛，不知你注意過沒有，她的瞳色很少見，是琥珀色的，與瑾安的如出一轍。”

紀(jì)昀很快反應(yīng)過來，眸光一凝：“你懷疑小雪是瑾安的女兒？”

見孟玉桐點頭，他從孟玉桐手中接過手繩，沉吟道：“我去查。若果真如此，她留下小雪，說明她心中尚有軟肋。或許，可從此處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