躍青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紀昀本欲回避,聽得此問,卻不由自主地駐足。這個問題,在他心頭盤桓已久。
從前借著太妃這層關系,他尚能以權宜之計將她留在身邊。而今時移世易,他再找不到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
若她決意離去……紀昀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收緊,心口像是被什么攥住了一般。
屋內,孟玉桐的聲音平靜無波:“當日成婚本就是權宜之計。既然困局已解,自是各歸各位。”
“可奴婢瞧著,紀醫官待您x是一片真心……”
“交出真心,便是交出了自己的所有。”孟玉桐打斷她,語氣里帶著看透世事的淡然,“從前我也曾毫無保留地付出過,深知那般滋味。千頭萬緒皆系于一人之身,從此便不再是自己了。任人拿捏,甚至付出性命。這樣的日子,我不想再過了。這世間,我唯獨信自己。”
她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幾分:“待他下次過來,你請他來見我。和離之事,也該提上日程了。”
紀昀怔在原地,仿佛被冰雪凍住了四肢百骸。他木然轉身,院中的雪下得更急了。
漫天瓊屑紛揚而下,像是鵝毛一樣,一片片往下墜。冰涼的,大片的雪花落在他脖頸中,落在他眉骨上,那絲絲縷縷的冷意透過肌膚傳來,他四肢都好像浸入了一片冰寒之中。
前堂里,云舟見他神色恍惚地出來,忙上前關切:“公子這是怎么了?”
紀昀搖搖頭,聲音喑啞:“回府罷。”
主仆二人的身影漸次沒入茫茫雪幕之中,只在地上留下一行淺淺的足跡。
這場大雪過后,城郊傳來了瘟疫的消息。
所幸因紀昀早前提醒,醫官院對城內外的病情始終嚴加監控,故而在疫情初現端倪時便已察覺。朱直下令立即派人前往郊外農戶處診治,嚴控疫情蔓延。
紀昀主動請纓前往。
云舟來照隅堂報信時,孟玉桐正在后院為那畦紫雪參加蓋草席。這幾日雪勢甚大,她生怕凍壞了這些精心培育的藥草。
“少夫人,”云舟躬身稟報,“城外幾家農戶染了時疫,公子昨日已隨幾位醫官趕去診治。那幾處鄰近平江府,情勢未明。公子特意囑咐,讓您好生保重,不必掛心。”
此行云舟又送來些冬日的被褥、食糧,還有紀昀早前備下的藥材。
“公子還說,請您近日莫要外出,尤其不可出城。”
孟玉桐聞言心下一沉。上一世那場瘟疫,來的時間與此刻相仿。可她知曉紀昀重生后,特意與他提過此時,他說他已提前告知了醫官院,做好了部署。
她原以為此次能避開這場災厄,卻不料疫病源頭從城內轉到了城郊。
若此番疫情與前世相同,紀昀應當知道應對之方。初期控制不難,唯有到了多重感染時,才需用到紫雪參。而她這里恰好備有此藥……思及此,她稍覺安心。
不知不覺間,掌心已沁出薄汗。
她命云舟稍候,自己回房憑著記憶,將上一世紀昀重病時老太爺所開的方子細細寫下。又去后院小心挖出一株紫雪參,連土用絹帕包好,再配了些清熱解毒的藥材,一并交給云舟帶去。
待云舟離去,她仍覺心神不寧。回到房中,取出那本《藥理》細細翻閱。書頁摩挲聲里,躁動的心緒漸漸沉靜下來,唯有窗外雪落干枝的簌簌聲,不時打破這一室寂靜。
*
一月后,由于城郊的疫情發現的及時,紀昀到達后,又準確地給出了應對之方,故而病情雖小范圍蔓延開來,但在醫官院眾人的努力下,已然基本得到了控制。
只是這疫病終究兇險,其間若有年邁體弱者染疾,便難敵病魔侵襲。
城郊皇陵之中,賢太妃所居之處亦未能幸免。
太妃在皇陵守墓,身邊只被允許跟了一位嬤嬤,那嬤嬤年歲也大了,待太妃發病后,那位嬤嬤找到醫官院的人時,已經耗費了許多時間。
醫官院雖及時遣人趕到皇陵為其施藥,奈何她年事已高,再加上皇陵之中,日子清苦,與皇宮簡直是天壤之別,這位驕傲了半生的太妃,早也沒了求生的意志,于是她沒能熬過這場病,最終死于這片寂寥的陵園。
染了疫病的尸體,未免擴散病毒,最終都要統一火化處理。賢太妃也不例外。
可嘆她一生追慕權利,應是想不到,自己死后會化作一捧無人知曉的黃土。
疫情既平,朱直親臨查訪。染病的農戶服藥休養半月有余,皆見起色。
其他來此的醫官早早收拾好行囊,準備回城去。只有紀昀,推說要再留下觀察一段時日再走。
朱直覺察出幾分不對,他看向這一月治病忙碌下來,瘦了一大圈,臉色也憔悴不少的紀昀,試探道:“淮之,你同我說實話,你與你夫人,可是吵架了?”
紀昀默然不語,只將手中的藥材又添進藥爐。
朱直搖搖頭,他何時見過這小子這般失魂落魄的樣子,定是讓他猜對了,他那樣喜歡那位孟姑娘,怎會情愿賴在外面,不愿回去?
小夫妻一定是吵架了。
他既然不愿意說,他自有辦法讓他說出來,也好讓自己這個做老師的好好幫幫他。
這位雷厲風行的院使當即遣快馬往照隅堂傳了個小消息,又向當地農戶討來幾壇村釀,備了幾樣小菜。
夜色初臨時,他拉著紀昀在院中石桌前坐下,執壺斟酒:“歇歇吧。”
紀昀素不飲酒,今夜許是被朱直勸得煩了,又或是心緒難平,竟一杯接一杯地飲盡。兩壇酒下肚,素來清冷的面上漸漸染了酡紅,那雙總是澄澈如寒潭的眸子也蒙上一層迷離水光。
月光照在他微蹙的眉宇間,竟像一尊雪瓷,仿若一碰就會碎似的。
瞧著紀昀臉上終于涌起點點醉意,朱直湊近,試探問:“淮之,你不愿回去,可是與夫人吵架了?”
“她要同我和離。”紀昀垂下眼,眼尾泛紅,抱起桌面上剛開啟的另一壇酒,仰頭就喝了下去。
朱直何曾見過他這副模樣,忙攔住,“慢點,慢點,她為何要同你和離啊?可是有什么誤會,夫妻倆哪有不吵架的,把事情說開就好了。”
紀昀以袖拭唇,唇邊凝著一抹苦澀:“并非誤會。是我從前虧欠于她,傷透了她的心。她不愿再相信我。”
“唉,”朱直攬過他的肩,語重心長:“你做錯了事情,你認錯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