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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氏摟著香樟枝干說:“那可不,這可是老老老太爺親手種下的!香樟木在咱們北邊本就罕見,這樣大的,更是稀少。若皇上來了,難道瞧不見這最最顯眼的東西?既然瞧見了,定會好奇問起,得知是老老老太爺種下的,不定怎么感慨……皇上一感慨,咱們沈家的好日子就來了!”
周成嘲笑道:“你真是老瘋了,皇上會來咱們沈家?姑娘別怪我人粗話難聽,皇上來了,咱們沈家,連口水都供不起呢?;噬喜辉诠美戏蛉思倚薜男袑m里好生享受,就來咱們沈家喝西北風?”
“定是你牽的頭,叫大老爺打起賣這樹的主意!只怕老爺得的銀子,還不如你這狗東西多呢!如今攛掇著老爺賣樹,過兩天,就要叫老爺賣宅子了!”胡氏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喊。
“你這老瘋子!祖上云了這宅子不可租、不可賣、不可拆,你還血口噴人?我若認錢,早卷鋪蓋離了沈家,向別人家做工去了。兩年不見錢什么樣,我是為錢?”周成滿眼充血地說。
如斯瞧著胡氏跟周成鬧得不像話,就嘆道:“周成,我是勸不住胡奶奶了,你去請老爺來。”
“行,大老爺就在這花園里呢?!敝艹蓪χ现刂氐嘏蘖艘宦暎亮艘话杨~頭上的油汗,歪著嘴沖胡氏一笑,就向一片種著高大柏樹的假山上走。
果然,捧著水煙壺過來的大老爺沈知行,陰沉著一張容長面孔抖著山羊胡須,一只腳踏進亭子,就嫌棄地對著香樟樹下的胡氏罵道:“老而不死是為賊!養下人養出祖宗來了?你罵誰糊涂愧對祖宗?”
“別當我不知道,大老爺在花園里轉悠,打得是將成材的樟樹、柏樹,都砍了賣了的主意?!焙喜亮艘话牙蠝I,撒潑地摟住香樟樹枝干,“有我在一日,老爺就休想那么胡鬧!”
“你這老……”沈知行重重地放下指向胡氏的手指,面對著如斯,對胡氏說:“娘娘的賞賜來了,不帶著姑娘去老夫人那瞧,來這做什么?仔細曬黑了姑娘?!?
“大老爺,”如斯見沈知行提到她,就少不得要開口,“俗話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雖胡奶奶性子不好,但話里的理卻是有的。雖咱們家錢財不多,但論起根基來,卻遠比那些暴富的人家要深得多。既然今日祖母能見到貴妃娘娘、皇后娘娘,那明日,伯父、父親、叔父有幸見到龍顏,也不是癡人說夢。”
沈知行咕嚕咕嚕地抽著水煙,放下水煙壺,嗔道:“你一個豆蔻年華的姑娘家,生性爛漫,難免會想當然。你嘴里的根基,都是老黃歷了。皇家若還顧念著咱們老老老太爺的功績,咱們家能落魄到賣樹給姑娘湊行頭的地步?如今各家來催債,況且這樹砍都砍了,還留著光禿禿的枝干做什么?就連你祖母帶著你兩個姐姐去見娘娘,那都是承了你姑祖母的情呢。”
“正是?!敝艹哨s緊地附和,在手掌上唾了一口,就要拿起鋸子再鋸木頭。
“我就瞧瞧哪個敢!”胡氏攀在香樟樹上,寸步不讓。
如斯聽胡氏嚎叫,心知胡氏鬧出笑話來,就要算到她頭上,于是瞧見沈知行不耐煩地要走,趕緊地攔住他,“大老爺,原本皇上未必會來,如今那香樟樹可憐地只剩下樹干,皇上一定要來了?!?
沈知行站住腳步,咕嚕咕嚕地吸起水煙,靜等著如斯再說。
“瞧這花園,草木蔥郁、苔痕層疊、山石林立,處處都可入畫,必是一位極有閑情雅興并余錢的老爺修建出來的?!?
“不錯,這花園乃是你老老老太爺請了高人堆山鑿池、栽花種竹,費了足有五年光景修建出來的?!鄙蛑姓f到“老老老太爺”,絲毫不覺與有榮焉,反倒咬牙切齒。
如斯自是明白他在恨先祖沒有蒙蔭子孫,叫子孫落到如此困窘的境地,一笑牽動唇下疤痕,便微微抿嘴,“既然是老老老太爺親自修建,大老爺不如拿了貴妃娘娘本家的名堂,前去行宮外請罪?”
“請罪?”沈知行蹙眉。
胡氏嚎叫道:“老爺伐了老老老太爺親手種下的樹,難道不是不孝?”
“這老東西!”胡氏一開口,沈知行就氣得要走。
如斯快步跟上,腳尖落在嶙峋的山石臺階上,只覺新奇得很,似是走一步路也是難得的享受,“大老爺,胡奶奶話雖不中聽,但卻是那么個理。大老爺只說囊中羞澀,不知情,才伐木,半途聽家中老仆提起此樹是誰親手所栽,才幡然醒悟,前來認下不孝的罪名。老爺如此過去,不動聲色地憶起老老老太爺的功績談到祖輩跟皇家的交情,再說到咱們家的困窘上。這會子正是所有人給皇上歌功頌德的時候,皇上不聽說咱們家的事就罷了,若聽說,一準會憫恤咱們這功勛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