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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胳膊上的麻意已經退了,手指能動了。她把手伸出去,碰到了沈晚的手。沈晚的手是涼的,比平時更涼,但那觸感十分的真實。沈棠把那只手握住了。她沒有說話,哪怕聽到回答了,她也不知道該說什么。沈晚只記得沈棠。
“我想陪著你。每一天,每一刻,每時每刻。”沈晚抬起頭,看著沈棠。那對平靜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傷感。“可是我做不到。我不知道我為什么做不到,每次我想多待一會兒,就會感覺到有什么東西把我拉走。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不知道它要把我拉到哪里去,我只是……消失了。但我不想嚇到你,每當察覺到我要消失的時候,我會選擇自己離開。”
沈棠握著沈晚的手,把那只手貼在了自己的臉上,感受著對方的存在。
“你每次離開,我都以為你不會再來了。”沈棠說。聲音有些顫抖。
“我每次離開,都怕我回不來了。”沈晚說。
屋子里安靜了。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窗外的風吹進來,把桌上那本舊詩集翻了幾頁,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那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沈棠把手從沈晚手里抽出來,伸手去拿那條手帕。
“你給我的。”沈棠把手帕遞過去。
沈晚看著那條手帕,沒有接。“你留著,送給你的禮物。”
沈棠把手帕展開,白色的棉布,墨色的梅花,歪歪扭扭的針腳。她看著那枝梅花,看著那些大小不一的花瓣,歪歪扭扭的枝干,邊角那個小小的線頭。
“你第一次給我的時候,我以為你也許是宮里的哪個格格。你穿得那么好,長得那么好看,說話那么溫柔,我以為你也有可能是哪個王府的小姐進宮來玩的。后來你一直來,一直來,我甚至以為你就住在隔壁。再后來你這么久沒來,我以為你不要我了。”沈棠抬起頭,看著沈晚。
“我沒有不要你。”沈晚說。
“我知道。”沈棠說。“你只是不知道你是誰。沒關系,我也不知道我是誰。他們說我是廢妃之女,說我不干凈。我聽了十六年了,自己都差點信了。可是你來了之后,我覺得我活在這世界上也有了意義。我就是我,是你在乎的那個人。”
沈晚的眼里流下了一滴淚,流過她的臉頰,流到她的下巴,滴在沈棠的手背上。涼的。和沈晚的手一樣涼。沈棠從來沒有見過沈晚哭,她伸出手,用手指擦掉了沈晚臉上的那道痕跡。
“你問我怕什么。我怕你離開我。”沈棠說。“我怕你走了就再也不回來了,我連去哪里找你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住在哪里,我好像一點都不了解你。你走了,我就只能坐在這里等。等一輩子。等到死。死了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沈晚握住了沈棠的手。
“我不會走。”沈晚說。
“那你還記不記得你答應過我什么?”
沈晚看著她。月光在兩個人之間流動著,像一條看不見的河。
“別離開你。”沈晚說。
沈棠點了點頭,那一刻她在想,也許這就是她所期待的承諾吧。
窗外的月亮從云層后面出來了,月光比剛才亮了一些,照在沈晚的臉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沈棠看著那雙眼睛,那兩道眉毛,那座鼻梁,那兩片嘴唇。她看過無數次了。每一次看都覺得好看,每一次看都覺得比上一次更好看。
沈棠湊了過去。她的身體比她的腦子更快。她還沒有想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身體已經往前傾了,臉已經離沈晚很近了,她看清了沈晚瞳孔里自己的影子,她在沈晚的眼睛里。她的嘴唇離沈晚的嘴唇很近,甚至能感覺到沈晚呼出的氣息,涼涼的。
眼看就要湊到她的嘴唇上,沈晚很輕地偏過了頭。沈棠的嘴唇沒有碰到她該碰到的地方,碰到的是一縷從沈晚鬢角垂下來的碎發。
沈棠退了回去。她坐在椅子上,看著沈晚的側臉。沈晚看著窗外,看著那棵在月光里站著的桃樹。
“對不起。”沈晚說。聲音很輕。
沈棠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么。她忍不住想親沈晚,她想親她很久了。從那個春天開始,從石橋上,從夕陽里,從沈晚給她別梔子花的那一刻開始。
“我不能。”沈晚說。
沈棠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的睫毛在微微顫著,看著她的嘴唇在微微抿著,看著她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她在忍。
“為什么?”沈棠問。
沈晚沉默了很久。窗外的云又把月亮遮住了,月光暗了下去,沈晚的臉從白色變成了灰色,從灰色變成了一片模糊看不清輪廓的暗影。
“我們到底都是女子。”沈晚說。
沈棠雖然也想過這件事情,但是聽見沈晚親口說出來,她還是感到心里一陣酸澀。沈晚是女的,她也是女的。兩個女子,在這座宮里,在這片永遠看不到頭的黑暗里,不能相愛,不能靠近,不能親吻。沈棠不知道沈晚拒絕她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不是這個,但她自己也在害怕著這個,只是不愿意承認。
是時代不對。是地方不對。是她們生錯了時候,生錯了地方,生錯了這副皮囊。如果她們生在百年之后,生在千年之后,生在一個沒有人會在乎兩個姑娘相愛的地方,沈晚還會躲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