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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無憂只是站在書案前,神色悶悶地看著。
侍女下去倒茶,項夫人過來收拾,忽然聽見她輕聲道:“我覺得挺沒意思的。”
“什么沒意思?”
“一切都沒意思。”她懨懨地道:“我姑姥姥一門心思讓我嫁人。在她們那一輩人眼中,女子總要有個著落。但我不是我母親,“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固然很好。但我不想做蒲葦,不想將畢生榮辱寄托在一個男人身上。”
“我也不想做蔡文姬。”她說:“文姬歸漢固然是因為自己的才學,但也是因為曹操。我不想歸順漢賊。”
“慎言。”項夫人連忙約束道。
柳無憂站在書案前,外面秋風瑟瑟,她衣帶當風,氣質清冷,倒真有點魏晉名士的樣子了。
“君王已經有了那么多忠誠的臣子,不差我這一個。書上說‘賢哉回也’,但顏回先死,我父親也死了,留在這里的反而是王師叔、沈師伯他們這些人。當權的是盧家,為什么?”她道:“但我也無法聽我父親的,因為他不讓我申冤。我無法科舉,無法申冤,無法報仇雪恨。夫人,這偌大天地,并沒有我的去處。”
有一瞬間項夫人是想安慰她的,用屈原,用李賀,用所有有志不能伸的人。但她知道沒有用,她知道的所有典故,柳無憂都知道。就像那些道理柳無憂也都懂,她只是太憤怒了。
十七歲的少女,胸中才華如同火一樣燒灼著她。孟容曜說他嫉妒柳無憂,柳無憂何嘗不嫉妒他呢?秋闈就在明天,至少他可以用自己的才學博一個未來……
“那就寫下來吧。”項夫人勸她:“用字,用書,用文章。你是讀圣賢書的人,這支筆就是你畢生的朋友,文人勸諫要寫,被貶要寫,失意要寫,開解自己還是要寫:‘一封召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筆底明珠無人見,閑拋閑擲野藤中’。罪人也寫,窮酸也寫,瘋子也寫。這世上有什么事,什么情緒,是不能付諸筆端的呢?”
柳無憂怔怔地看著她,像是沒想到還有這個答案。
“你是有大才的人。無憂。”項夫人認真看著她道:“我有時候看著你都有種后生可畏的感覺。你才十七歲,這輩子能寫多少東西?何必苦惱這一時的成敗。古今多少帝王將相,最終都歸于泥塵,只有文章不滅。你用名利權勢去衡量,自然覺得自己前途渺茫,世界都是他們的,你無處可去。但如果用文脈來看,我卻覺得無憂未來的日子都閃著光呢,你會是最后的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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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無憂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
她最終還是飲了一點酒。她上次飲酒還是父母都在的時候,在江南游湖,采蓮船上裝滿荷花和蓮蓬,母親做了醉蝦,父親偷偷給她喝了一盞酒。她暈了一下午,昏昏沉沉地躺在母親懷里,聽她抱怨父親,能言善辯的父親也一句話不敢回,只偷偷朝她眨眼,小時候以為那個下午有一輩子那么長。
轉眼就到了今天。
因為喝了酒的緣故,她行動有些遲緩,看世界都似乎蒙著一層紗。明珠把她安頓好了,去外面給她弄醒酒湯了。她倚在睡榻上,懶洋洋地看著瓶中插的松枝。
霜紋就在這時候進來了。
柳無憂還疑惑她為什么把門關上了,等看到她的妝扮的時候,立刻就明白了。
霜紋穿著長袖的衫子,有云肩,四合如意,云肩脫胎于秦漢時期的披帛。這不是丫鬟的打扮,她臉上的妝容也不是。霜紋從來不喜歡化妝,最多也只是淡掃胭脂,這次卻是盛妝,梳云鬟,琉璃窗透進夕陽,她如同一朵裊裊婷婷的芍藥,美得讓人心慌。
柳無憂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她走上前來,朝柳無憂輕輕行了一禮,扮上之后是不能以丫鬟的禮見人的。
“從安寧王府出來之后,我發誓這輩子都不唱戲的,殺了我也不唱。”她輕聲道:“今日為姑娘破例。”
是明雀提醒了她,她要走,明雀尚且傷心,何況從來把她視為知己的柳無憂。
“我最喜歡的戲其實不是《鶯鶯傳》,而是《調風月》,那一出是關漢卿的戲。戲里那個叫燕燕的丫鬟,被千戶騙了清白,在那時候,女孩子一輩子就完了,但她也沒有放棄。那么多戲,我最喜歡這一出,以前不知道為什么,后來我漸漸知道,是因為她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不管多難,多險,多絕望,不要放棄,總有峰回路轉的一天,活下去,就能贏。一出戲尚且有這樣的道理,姑娘讀了那么多的書,想必這樣的道理也很多吧。”
柳無憂帶著醉意,此刻腦子卻無比清醒。
“有的,臥薪嘗膽,伍子胥過昭關,都是好故事。”
“本來我想給姑娘唱《調風月》的。但今天我聽了項夫人和姑娘對話,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霜紋道:“我常想,我練了那么多年戲,吃了那么多年苦,我恨死唱戲了。但我想到要勸慰姑娘的時候,竟然還是想到用戲,就好像姑娘用文章一樣。”
她說:“原來練的時候吃苦都沒關系,不是自愿的也沒關系,那是過去的我。對于今日的我來說,這些都是才能。只要能夠讓我在乎的人開心,這就是好事。所以我今日為小姐唱的是《鶯鶯傳》,因為我知道小姐喜歡這出戲。這是分別的禮物,我希望小姐開心。”
柳無憂坐在暖榻上。項夫人用梅花泡酒,那梅花的香味仍然在唇齒間,如絲竹的余韻。她有點微醺,看著霜紋在她面前甩開水袖。京中也時興南戲,都說南戲極雅,因為戲中的小姐不似人間所有。似乎從這一刻,她面前的也不再是霜紋,而是那個唐朝那個叫崔鶯鶯的女子,身段裊娜,眉目輕愁,被困在普救寺的朝朝暮暮里,等待一場其實是騙局的愛情。
這戲的詞其實不如牡丹亭,但也極好。繾綣如煙絲醉軟,夕陽的光透過琉璃窗,灑在霜紋身上,她連發絲都帶著光,一舉手一投足,都帶著纏綿悱惻的哀愁。
她唱初見,嚦嚦鶯聲花外囀,猛然見五百年風流孽冤,崔鶯鶯的宜嗔宜喜春風面。唱崔鶯鶯自憐,花落水流紅,閑愁萬種,無語怨東風。也唱待月西廂下,戲中的崔鶯鶯一步步走向她的陷阱,她的風流冤孽債……
五百年前,唐朝的那個叫崔鶯鶯的女孩子,她知道自己最終的命運嗎?她被困在普救寺中的時候,是否也曾這樣迷茫?她是否也曾為自己的才貌顧影自憐,是否也曾憤怒得想要撕碎一切,不明白自己將去向何處?
霜紋唱完所有鶯鶯的唱詞,夕陽也盡了,她站在沒有上燈的房間內,汗涔涔的,但也是歡喜的,朝柳無憂又行了一禮。
她說:“我現在終于愿意承認了,其實我也是很喜歡唱戲的。但他們都看不起我,我也只好裝作不喜歡了。在姑娘面前就沒關系,因為知道姑娘不會看不起我。姑娘這段時間一直對我很好,教了我許多道理,就算這段時間我不在姑娘身邊,希望姑娘也不要生我的氣……“
柳無憂沒說話,只是下座去把她扶了起來。
“傻孩子。”她認真告訴她:“我怎么會生你的氣,我沒有教你什么,反而是你教了我一個最重要的道理。”
“真的嗎?”霜紋眼神熱烈地看著她:“我還是姑娘的知己嗎?”
柳無憂帶著慚愧點頭。這個叫霜紋的姑娘,性情爆裂如刺猬,卻又這樣單純熱烈,只要別人給她一點尊重,她就回以十倍百倍的熱忱。柳無憂在這一刻甚至沒那么生孟容曜的氣了,她知道,孟容曜那個家伙一定給了霜紋比她更珍貴的東西,才會讓霜紋覺得,他更需要她一點。
是她留不住霜紋。她再好,總歸是把霜紋當丫鬟,孟容曜卻把霜紋當成了自己人。
“唱戲的從來沒有什么不好,士農工商,這世上人人有人人的道,書上說,道在微末處,以前是我著相了。也許是天意也覺得我太狹隘,要我去世間修行一場。”她最終也用戲詞來答霜紋:“他教我收余恨,免嬌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戀逝水,苦海回身,早悟蘭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