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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慎如遭雷擊,覺得渾身寒冷,冷得尺關咯咯作響。
“你說什么?”明慎低聲問道,雙眼平視前方,即使他的視線被玉旻的手擋住,只留下一片黑暗。他的聲音嘶啞,以至于聽起來和他本來的聲音大相徑庭。
“是張大人……張大人,他說,明氏出絕色,那個被送去霍家的小男孩他暫時動不了,可是聽說還有一個小的,寶貝似的被明家養起來……可抄家時太亂,不知道去了哪里,居然沒找到,就這樣了……后來聽說是誤打誤撞進了宮里,后面大人還找過一次,未能如愿。”
“為什么沒找到?”
這次卻是玉旻出聲了,他問道,“抄家的時候,為什么剛好叫你們找的人跑了出去?”
“我……不知道,真的沒找到,明家幼子……長得是真好看,可惜后來長大了,張大人說不玩大的,只玩小的,讓給我了……”
被嚴刑拷打的人氣息漸漸微弱。像是知道自己大限將至一樣,地上的血肉模糊、蠕動的人形發出了類似笑聲的氣音:“是,是我們錯了,廢除了這么多年了,繡春刀,飛魚服,暗,暗衛,錦,衣衛,皇家死……士,張……以為向您示好,便能讓您麻痹大意,陛下真夠絕,是那個人……低估了你。”
明慎聽見緩緩的抽出兵刃的聲音——
不是玉旻在拔刀,玉旻沒有動作,可那聲音他很熟悉,是玉旻從小用到大的一柄質地特殊的長劍,名字叫新塵,玉旻視其為珍寶。如今此劍贈與了別人以表器重,正是那位新上任的將軍。
不到最后時刻,不該由玉旻本人親手掃除。
皇家死士已經廢除上百年,黨爭禍患由此起,民不敢高聲語亦由此禍,這個東西的產生常常伴隨著暴政和無法控制的、打著皇家招牌的惡行,玉旻走到這一步,也是明慎沒有想到的。
他來了京城快一年,卻不曾熟悉玉旻身邊的許多事,他不知道他的旻哥哥曾經被數次暗殺,不知道張黨竟然跋扈至此。他曾以為小公主告訴他的事情是童言無忌,卻不知道那正是兄妹倆親眼見識過的黑暗。
玉旻察覺到明慎在哭,于是溫聲哄道:“回去吧,阿慎。朕必將害你親人的余孽挫骨揚灰。”
他捏了捏明慎的肩膀:“朕保證,還給明家一個清白真相。”
明慎卻伸手摸上自己的眼睛,將玉旻的手拿了下來。他沒有答復玉旻的話,而是擦了擦眼睛,對一旁的將軍問道:“可以讓我來嗎?”
將軍聞言停下腳步,詫異的看著他,卻還是將手中的劍遞給了他。
玉旻皺眉看著他:“阿慎?”
明慎深吸一口氣,伸手捏了捏玉旻的手,小聲道:“旻哥哥,我沒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我覺得他該死,我可以親手殺了他,為父親母親報仇嗎?”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他等著玉旻的答復,玉旻卻突然松開了他,退后兩步,靜靜地注視著他,眼神變得幽暗而深沉。
那眼神就跟當年程一多告訴他“您不在阿慎就不吃飯”時一模一樣,他也曾這樣認真打量、觀察過明慎的一舉一動。
他就那樣看著明慎的眼睛,仿佛想要從里面找到什么東西,可那雙眼里什么都沒有,清澈如往昔,帶著微微的緊張和一種慎重思考過后的決絕。與當年不同,當年的明慎是狂熱的、不計后果的,如今的明慎卻十分冷靜。
他輕聲道:“好。”
明慎于是舉起劍,走到已經奄奄一息的人面前,竭盡全力忍著自己的反胃看過去——隨視線落下的還有他手里的長劍,撲哧一聲,軟軟地穿過人的身體。
唯獨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為了什么,只為了那些嚎啕氣血的冤魂,為了一個年輕人的大好前程,為了自己深愛著的父母,為了……一個更加堅強鎮定的自己,足以與玉旻并肩。
他楞在了那里,殺人的恐懼讓他全身顫抖,不知道要做些什么,立在原地,好似一個茫然無措的孩子。可玉旻走過來握住了他的手,帶著他把劍抽了出來,并丟去了一邊。
玉旻把他抱在了懷中,接著又調轉了方向,直接把他打橫抱起來,一言不發地往外走。他徑直出了陰森的地下室,走出了彌漫著令人作嘔的氣息的地牢,走到地面上去,迎著微風細雨把明慎放在馬車中,用大氅裹住他。
他道:“你沒有必要做到這一步,阿慎。我要生氣了。”
明慎小聲道:“你不要生氣好不好?”
他又開始擦眼睛:“我不想你總是那么累,我不想你因為我被人覺得荒唐,我想幫你,旻哥哥。”
“朕知道。”玉旻低聲道,“我們家阿慎已經很乖了,對不對?可是偶爾旻哥哥也會希望阿慎不乖一點,他可以像玟玟那樣胡鬧撒嬌讓朕頭疼……我希望你永遠天真快樂。”
明慎破涕為笑:“玟玟胡鬧撒嬌,可是她什么都懂。”
“是,所以你要多學學她。”玉旻吻了吻他的額頭,“回去幫朕批折子罷,皇后。謝謝你今天幫朕打跑一個壞人。”
*
次日,王跋已死的消息震驚朝野,引起一片嘩然。
大理寺作報告時被數次打斷,花了很長的時間才說完今早發現的結果:王跋因醉酒誤入農家豬圈,被發情的公豬給拱死了,以至于尸身下裳丟失,死形奇形怪狀,沒有明顯傷痕。
在場的朝臣中,只有明慎心知肚明,沒有傷痕的原因是因為那些脫落的皮肉、被刮干凈的骨骼全部掩蓋在衣服底下,表面上看著完完整整,內里已經被酷刑掏空。
張念景當庭失態,大聲疾呼:“天子治下,皇城腳底,堂堂二品大員就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此事定有人作祟!”
卜瑜站了出來,歪頭問道:“張大人,您的意思是說禁軍無能,所以才導致了……嗯,王大人衣衫不整地出現在豬圈里的事情嗎?”
另有一人跳出來,笑道:“我看是他自己居心叵測,非要嫁禍給禁軍!”
禁軍統領也出來澄清了,指出他們的確發現過王跋酒后失態,準備幫助他回家時,卻“遭到了王大人的訓斥”,于是只好作罷。
明慎仔細思考過后,插在這個人之后也站了出來,一本正經地道:“大將軍說得對,此事與禁軍何干,眾所周知,陛下一向對禁軍嚴格要求,難道王大人不是自個兒得了癔病,一頭撞入豬圈里,無藥可醫嗎?”
此話一出,整個御史臺都沸騰了——雖然王跋已死,但明慎此刻原話奉還,將王跋在御史臺說的那些話全部丟了回去。
神官在一邊恨不得跳起來搖旗吶喊。
玉旻道:“你是幾品的官?這里沒有你的事,宛陵明氏罰俸三年,給朕出去。”
明慎:“……”
卜瑜:“……這個場景似曾相識啊。”
神官興奮道:“大家快看啊!宛陵明氏拍馬屁又拍到馬腿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