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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元笙極輕地倒吸了一口氣,此人走路比自己還悄無聲息,竟如同鬼魅般逼至眼前,她一點(diǎn)點(diǎn)揚(yáng)首,順著那衣衫向上看去,心便跟著一寸寸沉了下去,玄色青緣、盤領(lǐng)窄袖、前紋蟠龍、兩肩繡有日月——正是本朝親王燕居服制。她霍然抬眼,四目相接,眉心已是狠狠地一跳,面前的一對鳳目不怒自威,且那眸心深處正蘊(yùn)藉著一脈清冷而嘲弄的審視。
“你是何人?”李錫琮雙眉微蹙,開宗明義。周元笙明知他有此一問,仍是下意識頓了頓,方開口道,“檀云,奴婢是檀云。”李錫琮聞言,笑了一笑,卻是向后退了兩步,站在當(dāng)下不動不語。周元笙只覺得一道亮光在眼前一閃,卻原來是他手中正轉(zhuǎn)著一顆龍眼大的琉璃球。上好的琉璃剔透光瑩,將將映照出他唇邊的一縷淺笑,再投射進(jìn)周元笙半驚半疑的雙眸里,便有了幾分光怪陸離的意味。
李錫琮目光落在琉璃球面上,冷冷道,“孤王再問一次,你是誰?”周元笙無可奈何,心中只盼圓過謊話全身而退,遂垂首恭敬行禮道,“奴婢檀云見過寧王,適才失禮之處,還望王爺海涵。”
李錫琮輕輕笑了兩聲,道了一句,“起來罷。”隔了一會,復(fù)又懶洋洋笑道,“可惜你的禮,行得太遲了。”借著周元笙錯愕的一瞬,更是肆無忌憚地上下打量起她,一壁道,“李錫玥宮里幾時養(yǎng)出這般出挑人才了,見了孤王不驚不懼,從容鎮(zhèn)定,又或者是過驚過懼,嚇得傻了過去,竟才想起行禮。卻不似灑掃庭院的下等宮人該有的氣度,或是反應(yīng)。”
周元笙被說得啞口無言,卻又心頭火起,顧不得許多,當(dāng)即反唇相譏道,“王爺果真是玉面夜叉,定要宮人悉數(shù)畏懼才肯罷休?”
話音才落,忽聽得窸窸窣窣的一陣響動,卻是清芬聽見動靜跑了出來,先是一眼瞧見李錫琮,慌忙問安道,“奴婢給王爺請安,王爺怎么這會子來了,娘娘正歇中覺呢……”目光一轉(zhuǎn),又驚呼道,“檀云?你又來做什么?”
周元笙只想暗挑大指,贊一聲好,卻聽到李錫琮帶著慍怒的一聲低喝,“出去。”清芬愣了半晌才反應(yīng)過來這話是對自己說的,不禁又羞又恨,咬著嘴唇扭身跑了出去。
李錫琮待人走了,臉上又換上一副好整以暇的神氣,自在椅子上坐了,淡淡笑道,“并非孤王要人害怕,實(shí)在是她們向來如此,才剛那宮人的反應(yīng)——正是后宮諸人見了孤王慣常的反應(yīng)。罷了,你既不肯說明身份,且容孤王猜上一猜。”
周元笙雖滿心焦灼,此刻也只好化為一句笑答,“愿聞王爺高見。”
李錫琮默然片刻,忽然挑眉一笑,低聲道,“你是東宮的人?”周元笙心下微沉,搖首道,“不是。”李錫琮眉頭一皺,只定定地望了她,良久方漸漸舒緩了眉目,將目光略略移向別處。
見周元笙依然不語,李錫琮又點(diǎn)頭道,“是了,孤王想差了,你確是李錫玥身邊之人,該是本次選進(jìn)來的伴讀,那便是,朝中三品大員之女。孤王若沒猜錯,便請你首肯一記。”
話已至此,周元笙亦只得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李錫琮仍是一笑道,“那么適才孤王失禮之處,還望小姐海涵。”嘴上這般說,身子卻就勢靠在椅背上,愈發(fā)顯出一副疲怠慵懶之相,“請問小姐尊姓,是宋,還是謝?”
周元笙沉吟片刻,決定據(jù)實(shí)已告,當(dāng)即欠身道,“臣女周氏,見過寧王。”卻見他面上驟然變了顏色,唇邊眼角躍上一層冷冷寒意,“孤王并沒說錯,原來還是東宮之人。”周元笙心中氣惱,抬眼道,“天下周姓皆為東宮之人?天下戚里皆為周氏之姓?王爺徒有馳騁祁連昆侖之氣魄,卻原來并沒有容納祁連昆侖之胸懷。”
李錫琮不怒反笑,搖首道,“你不必和我扯些胸襟氣魄的閑話,孤王卻還沒有猜完。周小姐,你就是那位自小便養(yǎng)在外祖家,專程為儲妃人選上京來的,周家長女罷?”
周元笙一時語塞,凝眉瞪視眼前之人,只覺得其人滿眼俱是譏諷笑意,一張俊臉寫滿惡意,心中怒極,自覺無法再糾纏下去,當(dāng)即匆匆蹲身一禮,冷冷道,“王爺如此剔透,余下的事大可盡情揣測,臣女尚有要事不便相陪,先行告退。”
她甩袖而去,未再看顧李錫琮一眼,待要踏出門口,忽又聽到他似笑非笑地長嘆了一道,復(fù)又輕輕拍掌笑起來,“周家有女出長成,養(yǎng)在深閨人未識。孤王今日一見周大小姐,方明白什么叫——奇貨可居。”
聽其言語竟如此刻薄,周元笙霍然回首,冷冷一笑道,“好說,臣女蒲柳之姿,不比王爺,年少英雄揮斥方遒,為陛下、為儲君解戰(zhàn)事之憂,建立不世之功,臣女亦從王爺身上明悉了何謂——居功至偉。”
她話音方落,李錫琮臉色刷地白了一道,周元笙便是望著那抹蒼白,亦覺得心中惡氣盡出,遂燦然一笑,仰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