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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老太太的房內終年彌散著白檀味道,這是她平素禮佛之時慣常燃的香,只是倘或生人乍一進來,難免還是會蹙一蹙眉頭,那清幽辛甜的檀香中分明還混雜著一股濃稠的羊乳腥氣,這也是她多年的習慣,日日的飲食皆離不開此物。
人的舌頭說起來也怪,無論相隔千山萬水,無論離開經年累月,始終都會執迷于幼年時的味道,那是故土的味道,是母親的味道,也是人生最美好的歲月里曾經充斥的味道。
任老夫人歪在軟榻之上,和那為她捶腿的丫頭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她已近八旬,鬢發慘白如雪,因過于消瘦更顯出臉上的道道溝壑,嘴角微微下垂,頗有幾分苦相,從她蒼老枯萎的面容上已很難想見昔日的風采,亦很難從中窺得一點點任云雁的影子。
她雖年邁,卻一貫耳聰目明,聽聞腳步聲近前,業已抬眼,含笑道,“你來了,坐罷。”
任云從向母親請了安,在下首處坐定,見母親揮手屏退侍女,一時間卻有些不知該從何說起。但聽得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遠去,任老夫人凝目道,“你臉色不好,出了什么事么?”見他微一遲疑,便緩緩笑道,“是為了云雁的事?”
任云從迅速地望向母親,那熟悉的雙目中閃爍著熟悉的精光,洞悉一切,明察秋毫。他無從掩飾,點了點頭道,“母親,兒子這些天越想越是憂心,咱們不該放任她,不該由著她去接近那人。”
老婦人發出一陣輕笑之聲,須臾已沉聲質問道,“你是在怪我了?你瞧瞧你,如此沉不住氣,這點事尚且猶豫不決,日后還能指望你做什么決斷?”
任云從一凜,垂目道,“不是,兒子并不是猶豫,更不敢怪母親。只是有些擔憂,日后那寧王若是不肯就范,云雁的名聲可就完了,她這個人也便廢了。是以,未免覺得有些可惜。”
“哼,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何必畏首畏尾。”任老夫人嗤道,“咱們養了她這些年,也該是派上用場的時候了,就是折了她一顆棋也不值什么。要緊的是試得皇上的心思,儲君的心思,和當下那個人的心思。”
任云從緩緩頷首,輕嘆道,“兒子明白。若不是早前聽聞太子對外戚心懷芥蒂,她原是太子側妃的好人選。這條路行不通,咱們也只得退而求其次。兒子只是怕,若日后皇上應允這樁婚事,會順道奪了兒子手中兵權,兒子在北平府經營多年……”
“有什么好怕的,你在北平府經營多年,舊部亦多,有些人仍是會唯你馬首是瞻。”任老夫人沉吟一刻,接著道,“何況,你還有蒙古三衛的支持,這才是你手中最為鋒利,也是藏得最為隱秘的寶劍。”
任云從面色稍稍一緩,思忖道,“那么,若是寧王執意不肯就范呢?畢竟咱們早前也放出些言語,如今北平街面上亦有他與云雁的傳聞,兒子近日打聽著,那人卻絲毫不為所動。只怕他郎心似鐵,要和咱們揣著明白裝糊涂。”
老婦人的嘴角微微沉了一沉,又再度緩慢上揚,醞釀著一記意味深長的幽冷笑容,“傳得還不夠遠,不夠廣!要傳得京師里頭亦有人知曉才好。李錫琮這個人,不會在意他那點私德被人詬病,但若是欲擒故縱引誘少女為的是有意結交外將,事后又欲蓋彌彰反其道行之,這樣的話傳到京師,傳到有心人的耳朵里,便有足夠多的文章可以做,至于結果如何,就看皇上愿意如何想了。那李錫琮羽翼尚未豐滿,正該在此地韜光養晦,為了一個女子被皇帝猜忌,卻是得不償失。他若想表現得光明正大,那便只有親自求娶這一條路方為上上之選。”
“可是,兒子他日被皇上防范掣肘,卻也有些得不償失。”任云從嗟嘆道,“眼下尚且好說,只是日后新君臨朝,這燕地是何光景還不可知。屆時若真叫兒子從兩人中擇出一個,又該舍誰從誰,又有哪條路才是兒子的上上之選?”
任老夫人從容一笑,道,“你可急什么,這話也不是眼下便能篤定言說的。到了那一日,自然會見那一日的分曉。你在前朝不曾得罪太子,又與寧王有親,只怕是他們各自拉攏你尚且來不及。”她頓了一頓,瞇起雙目,清晰道,“屆時你最大的勝算,便是那蒙古三衛要何時用,用在何處。只是無論咱們幫了誰,都須叫他承諾,封賞那三衛和蒙古諸部,許他們該有的地盤,該有的兵將錢糧。”
任云從聽罷,深深頷首,良久忽地想起這事體中的關鍵之人,不免問道,“咱們和誰結盟自然要看當時形勢,可是母親如何敢擔保,那李錫琮真的會寵愛云雁,畢竟這內中的手段,他未始沒有想明白的一日。”
任老婦人發出一陣嗬嗬的笑聲,并不明朗,卻也算得中氣十足,“就是要他明白才好!我不怕他是個明白人,也不怕他跟我裝糊涂,就只怕他一時被美色惑住真的糊涂起來,那才是枉費了咱們一番期許,一番擔憂。你不必多慮,我斷他日后定能知曉咱們今日一番投誠之意。”
任云從思想片刻,當即應道,“不錯,此人是勁敵,東宮又勢在必得,咱們唯有如此,方能不被利用蠶食,化被動為主動。即便皇上猜忌,兒子有所犧牲,也未嘗是壞事。咱們索性將計就計,以退為進。”
老婦人的笑聲再度沉沉響起,半晌那略顯陰鷙的笑意戛然而止,便聽她幽幽再道,“只有保全了任家,才能保全母親身后的族人免受欺凌,日后或許還能尋得機會重振部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