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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羽是我見過最勤奮的學生,除了學業外她什么都不想,她沒有任何娛樂活動,沒有任何假期。她每周工作七天,每天工作十五個小時,每天早上八點前就會到達實驗室,晚上十點回到公寓,除此外,幾乎什么活動也不參加,最多參加一下留學生聚會——這還是因為她的室友是留學生協會的工作人員。”
李澤文這番描述極生動。周宏杰可以完全可以想象到自己的這位學生在美國的生活和工作狀態,很單調,但更讓人驕傲。
“她一直很努力,當年就是這樣的認真,所以她最后才到美國去mit這樣的名校讀書。”
“在美國讀博士的女生,都是對自己要求很嚴格的,大都有完美主義傾向,即使已經很優秀,卻總是覺得自己還不夠好。但郗羽的情況已經遠遠超過這一層,”李澤文豎起一根指頭輕輕搖了搖,“周老師,你能想象嗎?她在美國五年時間,連一次旅游都沒有,我認識的除了她之外的留學生,不論如何熱愛自己的工作,至少會選擇在假期出去旅游一次或者幾次,但她一次都沒有。”
周宏杰不以為然,覺得李澤文小題大做:“這沒有什么吧?如果從事的是自己喜歡的事業,這樣全心全意的努力工作,從工作中獲取樂趣,那么是否出門旅游并不重要。”
有意思的論調。李澤文于是說:“能夠專心科研,從科研中獲得錄取樂趣,確實是一種很難得的天賦。隨后我就發現她另外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周宏杰身體前傾,立刻問。
李澤文沒有立刻回答。茶舍的服務生用托盤送來兩壺綠茶,給兩人斟上了茶。沉在杯底的茶葉在80攝氏度的熱水中舒展沉浮,將茶湯染得澤碧綠明亮,毫無瑕疵。
第78章
“她不談戀愛。”
在適宜的停頓后,李澤文說:“以她的條件,是很受異性歡迎的,可她拒絕了每一個人。”
周宏杰顯然不覺得這有什么大不了——考慮到他至今未婚,李澤文認為他的態度一點都不奇怪——周宏杰抬了抬下顎,語氣里帶著幾分做了許多年老師才有的洞悉世事和驕傲:“這是肯定的,聰明漂亮的女生,在任何國家都會受歡迎。”
李澤文輕輕敲了敲茶杯,娓娓道來:“據我所知,追求她的人不少。比如有一位是她實驗室的同學——美國白人,相當英俊,學術成果突出,美國著名油氣集團的繼承人之一,有巨額信托基金。這樣的男性對任何女生都是最好的對象,好到幾乎不可能有人拒絕。如果有這樣的男朋友,簽證、綠卡甚至入籍,所有留學生最擔心的問題都不會再成為問題。她可以用最輕松的姿態跨越階級。”
周宏杰顯然不這么認為,他臉上的表情有些不以為然——似乎是覺得李澤文這樣的教授怎么會說出這樣市儈的話來。
“李教授,你說了‘幾乎’吧?說明這世界上的事情總有例外。也許你說的這個美國人條件是不錯,但關鍵是小羽怎么想。雖然現在是一切向錢看的時代,說一個人‘不為五斗米折腰’好像在罵人,但小羽就是這么純粹的人,一旦下定決心,恐怕對方的條件再好也不能使她動搖。”
李澤文搖了搖頭,聲調也低沉下來:“如果僅僅是純粹,那么我今天就不會在這里了。我認為,如果是因為個人的志向和興趣問題拒絕異性,這沒問題,但她不是。郗羽對靠近她的異性都報以了相當強的警戒心。”
“警戒心,這是什么意思?”
“去年感恩節前后,郗羽發了高燒,在圖書館暈倒,被送進了醫院——這對她來說是一件很罕見的事情,她從來都是重傷不下火線的類型,如果不是因為身體差到這個程度,幾乎是不可能踏進醫院的大門。”
“這么嚴重?”周宏杰吃驚道。
“我得知了消息以后去醫院看她,”李澤文感慨的喟嘆一聲,“她當時高燒溫度達到39.8度,整個人燒得開始說胡話了,迷迷糊糊半睡半醒的時候,她在叫我‘走開走開走開’,偶爾情緒糟糕時甚至還罵我‘滾開滾開’,發完脾氣后又不斷地跟我說‘對不起’。”
周宏杰瞪大眼睛,露出了愕然之色。他不知道郗羽在美國日常生活到底如何,但他和大部分普通人一樣,認為“在美國名校讀研究生”代表著人生已經成功了一大半,即便還沒有徹底成功,成功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哪里會知道郗羽在美國的生活遠非普通人設想的一帆風順。
“她那時候在發高燒,因此我相信她說出的話是真的,以我對她的了解,知道她清醒狀態下不可能說出真心話,”李澤文苦笑一聲,“我對心理學略有涉獵,可以判斷出她的恐怕有比較嚴重的ptsd,如果不接受治療,在可見的未來,甚至可能會惡化成精神分裂。”
“……ptsd嗎?”周宏杰喃喃自語。作為著名師范院校畢業的大學生,周宏杰學過專業的教育心理學,當然知道這個著名的心理病癥。
“撇開我對她的好感不提,她就算僅僅是我的學生,我也不可能讓她的精神出問題——她需要專業人員對她心理干涉。”
“真的有那么嚴重嗎?這些年我一直建議她父母給她找心理醫生,她的爸爸媽媽也確實這么做了,平時也很注重她的精神健康,”周宏杰難以置信,“在她去美國前這十多年,我一直和她有聯系的,我每學期都會打幾次電話問她學習生活情況,我能感覺,她恢復到了當年的開朗活波,情況……不會這么糟吧?”
“精神上的傷痕從來都不容易消退,我想,她在美國的幾年時間,的精神狀態再次變得不穩定了。在美國留學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尤其在mit,學業壓力非常非常大,淘汰率極高,學生自殺率在全美高校位居前列——就在郗羽到美國的第二年,她所在的系就有一名留學生跳樓自殺了,現在網上還可以搜到相關的新聞。不幸的是,郗羽還認識這位自殺的學生。”
“……”周宏杰沉默了好一會,隨后指出,“你剛剛說小羽拒絕了很多男生,但是李教授,你現在是她男朋友,我想是不是可以說郗羽的心理包袱其實沒有那么大?”
李澤文露出一縷輕笑,但很快就消失不見:“大約是我比其他追求者年長一些,也更有耐心一點,最終,她終于接受我,放下了對我的戒心,還告訴我潘越這件事。我知道這個時候才知道她的‘對不起’是對誰說的了。但隨后帶來了更大的疑惑。”
“什么疑惑?”
“因為……”李澤文語氣沉緩,“她太內疚了。她不應該這么內疚。”
周宏杰的身上一直有一種溫和的氣質,但這不意味著他沒有脾氣,李澤文眼見著這位優秀老師的氣質鋒利起來,“李教授”三個字咬得格外用力:“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周老師,還記得前幾天那頓飯嗎?”李澤文平靜道。
“記得。怎么了?”
“就是那頓飯后,郗羽要跟我分手,她對我很抱歉,”李澤文呼出一口氣,眼眸里寫滿了深切的無奈和痛楚,“她覺得自己還是不能放開過去,對不起死去的潘越,沒辦法跟我在一起。”
“……啊?”
李澤文道:“我之前就覺得,潘越的死和她完全沒有瓜葛的話,她不應該這么內疚。我不想以惡意揣測郗羽,但我思來想去,只有一種理由可以解釋。那就是她隱瞞了一些事情沒有告訴我。”
周宏杰不客氣地反問:“你認為是什么事情?”
“有兩種可能。第一種可能,潘越的死的確是被廣泛傳播的流言刺激,而流言的確從郗羽那里傳出去的;第二種可能,潘越墜樓那一天,郗羽是班級里的值日生,兩個人放學后同時留在學校里……我很難想象世界上會有這樣巧的事。”
這番話顯然給周宏杰造成了劇烈的影響,他的情緒明顯的產生了跌宕起伏,各種表情在他臉上交織而過,呼吸也急促了好幾分:“你是說,你認為潘越的死和郗羽有關?”
李澤文以一種冷靜克制的態度道:“周老師,兩天前,我和郗羽見到了孟冬。”
“孟冬?”周宏杰一時間有些沒反應過來。
“對,就是潘越的好友孟冬,郗羽聯系上了他。恰好他在南都,我們見了一面,”李澤文把孟冬的話告知周宏杰,“……根據孟冬的說法,在潘越墜樓的那天,也就是5月11號,潘越計劃在放學后和郗羽見面——他知道當天郗羽做值日,于是放學后沒有著急離開學校,到了屋頂等她。”
周宏睜大眼睛,一臉愕然:“潘越說要和郗羽見面?”
“至少孟冬知道的是這樣。”
“那這其中一定有什么誤會。”周宏杰斬釘截鐵道。
李澤文平靜道:“誤會?我不這么認為。”
“所以你認為,她和潘越見了面,害死了他?”周宏杰的表情已經稱得上風雨欲來了。
李澤文如同做學術報告時那樣冷靜自持,“我要澄清一點,我不認為郗羽和潘越的死和有直接的關系,但極有可能有間接關系。且不說流言的問題,算是郗羽傳出去的想必也不會是存心的;我最想知道的是,郗羽和潘越的見面時到底發生了什么,我傾向認為,郗羽無意中說了什么話才導致潘越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所以,我今天才來找您,希望您可以從老師的角度給我一點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