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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兄如父,他又是家中幼子,自幼就格外纏著柳世番。四五歲時柳世番進京趕考,他便天天巴巴的盼著長兄寫信回來,盼到了信,便搶著給母親讀。母親在回信里將他的舉止當笑話描述給柳世番,柳世番再來信時,就專辟了一張信箋,特地用白話寫了給他看。
最初是詢問他飲食安否,后來開始詢問他的課業,再后來便指點他的學問,教導他如何處事……柳世番人生坎坷,曾一年三升遷,也曾一歲兩貶謫,曾在自以為安定后娶妻,也曾在患難中禍不單行的喪妻。兄弟間也常經歷聚散離合。離別后,柳世番每有空閑,便來信敘問,對柳文淵的教導無日輟之。
在柳文淵的心里,柳世番始終都是最完美的兄長。他如父之嚴厲,如兄之友愛,如師之淵博,如士之高潔……柳文淵雖屢經漂泊,卻比任何人都成長得更正直,更朗闊,因為古之先賢一樣完美無缺的人生標桿,就是他的親哥哥,他自豪唄。
但這自豪在他十六歲那年猝然崩塌——那一年他意外得知,柳世番的仕途近來之所以平步青云的順暢起來,是因為他投靠了與宦官勾結的大奸臣王潛芝。
柳文淵希望他大哥有苦衷,結果他大哥替王潛芝就勾結宦官一事辯解。他希望他大哥回頭是岸,結果他大哥說你個乳臭未干的小子,什么都不懂,就別妄議國事……兄弟二人就此開始分道揚鑣。
十八歲那年柳文淵離家,開始游學。
從此之后,柳世番再沒給他寫過信。
兄弟二人的交流,也從兄友弟恭,變成了柳世番不許他考恩師那一榜的進士,柳世番在他考中進士后把他騙回老家成親,柳世番強壓著不許他參加當年的吏部科目試,柳世番強壓著不許他參加第二年的吏部科目試……現在想來,柳世番其實從一開始就不是什么好哥哥。他只在你和他志同道合時,才會跟你講道理。
但不可否認的,發現他大哥的回信依舊只是惜墨如金的薄薄一封,而不是最初嚇到他的滿滿一書篋,柳文淵心下竟晃過一絲失落。
叔侄二人各懷感慨的盯了半天信,互相抬頭對視一眼。
云秀商量,“……拆開看看吧?”
柳文淵惡狠狠的,“拆!”
云秀于是展信細讀。
信不長,區區兩三百字而已。
先說自己少小離家,去時高堂猶在,自己也是黑發赤顏。慈母問他何日還家,他說少年志向在封侯,不光耀門楣便誓不還家。二十年后歸來,卻是功名未成而慈母故去,自己也已齒搖發衰。思及當年志向,不悔猶悔。自丁憂以來,朝夕困頓,每見云秀,便覺往事追來,胸中凄涼悲傷。然而國家有難,書生難辭其責。天子詔書幾度傳來,他不能不舍身為國,再度離家。是所謂生不能盡孝,死不能盡哀。
再說慈母生前虔誠向道,他欲將為慈母修建之奉安祠改作道觀,請得道的女冠前來主持。太夫人養恩所及,孫輩中以云秀為最。他希望云秀能替她守孝,在道觀里潛心修行,為太夫人祝禱冥福……
云秀:……
和柳世番本人給人的印象不同,他的文風竟和老太太的曲風十分近似,含蓄平靜,然而悲從中來。云秀原本以為這個人沒有心呢。
……原來他也是會悲痛欲絕的。
但讓她去替他修道盡孝是怎么回事?
她四叔替她告狀說,繼母虐待她,繼母誣陷她,繼母要弄死她,結果他的處置方式就是——你出家吧?
雖說這結果云秀是十分樂意的,但是怎么想都覺著,這處置方式很讓人不忿哪!
云秀抬頭看他四叔。
柳文淵也已經讀完了。
柳世番寫給他的信更短,止五六十言而已。語氣一如兄弟間決裂之前,告訴柳文淵,要通過吏部銓試對他而言并非難事,但也不要恃才輕慢,居喪時正好讀書、準備。隨信附錄自己當年應書判拔萃科時搜羅的歷代應舉之人所做判文百篇,有考中者、有黜落者,他已各做點評。又有他自己練習所做判文百篇,亦分成上、中、下三等。若多學習揣摩,當能有所助益。
柳文淵:……
現在給他有什么用?!反正出孝后三年守選之期早到,他根本都不用參加拔萃科的判試!何況就算要考,他想考的也是宏辭科而不是拔萃科!
但他嘆了口氣,還是起身將書卷從書篋中取出,挪到了自己放置待讀書目的木架子上。
見云秀在看他,忙尷尬的解釋,“這個……捎給我的。”
云秀,“噢……”
柳文淵又指了指給她的信,問,“……寫的什么?”
云秀道,“說是……希望我能替他盡孝,去道觀里修行。”
柳文淵,“啥?!”
待柳文淵讀完柳世番寫給云秀的信,感覺便如服了五石散般滿肚子火氣,需要疾走一番發散發散。
但他畢竟已不是當初十六歲的,會被柳世番罵乳臭未干的熱血少年了。本能的義憤之余,他已能稍稍能體會此人的涼薄言行之下的,那些難以為親人理解的初衷。
在屋子里走了幾圈,壓下火氣后,他停步在云秀面前。道,“……除非他要休妻,否則最多只能訓誡鄭氏一番。”
云秀道,“嗯。”
她當然知道他阿爹絕對不會在這種時候、為這點“小事”就休妻。畢竟他都這個年紀了……想再找個合適的不容易啊!
柳文淵道,“而這兩年里,他應當都難有機會回家。不可能時時看著。”
云秀點頭,“……嗯。”
——她聽懂了。
他四叔應該是想說,她阿爹其實是在用一種讓人在感情上比較難以接受的方式,嘗試著幫她解開眼下的困局。
——畢竟既不能休了鄭氏,又不能時時監視鄭氏,而訓斥一頓鄭氏最多疼三天,只要這兩年云秀還在鄭氏眼皮子底下,誰都不敢保證會發生什么事。所以干脆,讓云秀出家修行去吧。
他還特地體貼的安排云秀當女冠子,而不是需要剃頭茹素的比丘尼呢。
云秀:該怎么說……真有她阿爹的風格啊!
她本來就有出世之心,對柳世番的這個安排滿意至極。見柳文淵似乎能從道義上接受,便說,“我覺著去道觀修行挺好的。”
柳文淵有些懵——他這才乍然醒悟過來,他竟在幫著柳世番逼迫云秀出家。他就知道,他從一開始就不該嘗試著去理解他大哥!適才他不就差點變成和他大哥一樣的人?
忙道,“有家有親戚,為何要去道觀修行。你就待在八桂堂,哪里都不準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