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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目光,把手里的書合上:“你這幾日收拾著吧,三日之后我們走水路南下。”
河間離京城不算很遠,走陸路最快,且也最方便,走水路大有幾分舍近求遠的嫌疑。
“怎么走水路呢,若是坐船,怕是要坐三五天了。”
“水路平穩,我們時間充裕也不用趕時間。”嚴鶴臣日理萬機,哪里有那么多的時間呢,只是他心里想著若是不舍晝夜的走陸路,他還好說,只怕要把她的骨頭都顛散了。
缺月掛梧桐,嚴鶴臣站起來把窗戶合上。他的背挺得筆直,像是什么樣的重擔都不能壓彎似的。昨日明珠收到了父親的來信,父親在信中斥她不思進取,擅作主張。可信到最后,也緩和了語氣,只道再多的事也可面議。
嫁給嚴鶴臣怕是已成定局了,可若比起嫁給皇上,把她圈進四方的天兒里,明珠還是覺得現在更好些。世間好物不牢靠,彩云易散琉璃脆,凡事若都是十全十美了,才讓人心里頭不安呢。
“你若是想出去逛逛就告訴寧福,京中的鋪子都隨你去逛,報我的名兒就成了,遠些的地方最好先別去,如今年成不好,流民亂竄,不要沖撞了你。”嚴鶴臣一樣一樣把該交代的事情交代好,他垂著眼睛,整個人溫柔得不像話。
明珠覺得自己的心有幾分怦然,面上也微微熱起來了。明珠抬起眼,發現嚴鶴臣不知什么時候轉過身來,正在靜靜地看著她。
“大人在看什么?”
嚴鶴臣瞧著明珠,心里生出幾分不真實的感覺來,他拿手比了個高度,語氣里似乎含了笑:“我想著,你似乎長高了,原本見你的時候,你才這么高,三年了,又長了幾寸。”
明珠比過去瘦了些,看上去也顯得又高些,嚴鶴臣嘆了口氣,笑著說:“我今兒當值的時候,碰見了原本一起在司禮監的同僚,你猜他們怎么說。”他拉長了聲音,“他們說我一把年紀的人,娶了一房這么年貌美的夫人。”
明珠眉眼彎彎地笑起來,嚴鶴臣向來是板著臉,鮮少見過他這般玩笑著說話的模樣,在橙黃的燈影下,他眉目溫和,倒不像是殺伐決斷的嚴大人,反像是隔壁家的謙謙如玉的郎子。
她在心里算著,嚴鶴臣今年有二十五了,比她大了整整七歲,尋常人家這個年歲的郎子早就婚配了,只怕孩子都有幾個了,他在燈下輕笑的時候,眼下已經能看見些許細細的紋路了。
在前朝翻云覆雨,哪個不是殫精竭慮。
嚴鶴臣看著明珠道:“沒料到如今鬧得滿城風雨,日后若和離只怕也要費些周折。你不要太擔心,這些事我都能解決。”
這話明珠卻不知道該怎么接了,就這幾天的光景,她心里便覺得,其實若一直這么下去,也還不算差。
“時候不早了,你早些睡吧。”嚴鶴臣把這本書又插回了書架,他推開門走了出去,泠然的月色潑了他一身。
明珠把目光轉到嚴鶴臣方才看的書上面,沒料到那竟是一本《山海經》。嚴鶴臣早先總把“子不語,怪力亂神”放在嘴邊,如今竟開始和她一樣,看這些志怪的書了。
*
明珠來到嚴鶴臣的府上已經有幾日了,寧福親自帶她在府里轉了一圈。
嚴鶴臣的院子原本是景帝爺在世的時候,哪個侯爺在京城的府邸,后來被抄了家,偌大的院子空了好些年,兜兜轉轉又落在嚴鶴臣手里。
這院子里假山池塘,畫棟雕梁,水榭歌臺,一應俱全,只是缺少特別的裝飾和修繕,難免顯示出幾分破敗和荒涼來。
園子里有一處太湖石,說是從蘇州那邊特別拖來的,怪石嶙峋別有風味,光這塊石頭,只怕是就斥資不菲。
“大人說了,若是您覺得園子里有什么不好的盡管說,奴才們照著夫人的意思改。”
明珠連忙擺著手說一切都好,這像什么樣子呢,剛來到這就把里外上下都由著她的意思改,豈不是喧賓奪主了。
“咱們大人其實待奴才們都是極好的,也沒那么多大規矩,差事辦得好了凡事就都好說了。”寧福笑著說,他拿手指著前頭的池子,“也不知道夫人喜不喜歡花,眼看著開春了,大人昨日囑咐了,說等日子再暖和些買上百十尾鯉魚,若夫人愛看花,就養上一池子荷花。”
你瞧瞧這人,心思比頭發絲都細,沒有什么是他想不到的。明珠也不曉得自己要在這里頭住多久,可聽了寧福這么一說,心里卻有幾分雀躍的盼望著夏天快來似的。
寧福給她介紹了幾個主要的屋子,嚴鶴臣的住處今日新掛了匾額,上頭刻了燙金的“潯南閣”幾個字,寧福笑說:“這是嚴大人自己的字。”明珠鮮少認真瞧一瞧嚴鶴臣的手書,果然見字如見人,嚴鶴臣的書法飄逸雋永,拐角處藏鋒,給人一種瀟灑自在的感覺來。
明珠不喜歡窺探旁人的住處,沒料到寧福卻引著她往里走:“大人的屋里頭沒什么陳設裝潢,夫人瞧瞧可有什么好點子,奴才去置辦。”
明珠只得硬著頭皮往里走,屋子里的陳設總能讓她想起司禮監那個西配殿來。說得好聽些是靜穆沉古,若是說得不好聽,那就是沒有人氣兒,不像是能過日子的地方。
明珠指著墻角說:“這該添個花架子就好了,從園子里剪兩支瘦梅,插進汝窯的瓶子里擺著。墻上留白太多也不是很好,公子燃最擅丹青妙筆,前日我在庫房看看有他的畫,尺寸也還適宜,裝裱了掛上正好。”她又說了幾個,覺得差不離,心里還有幾分沒底,她這么在旁人的屋里指點江山算什么呢?
可寧福卻在她身后言聽計從地記好了。
她的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看見了昨日他從她那拿走的《山海經》,端正地擺在桌案上,她走上前去,沒料到在旁邊發現了一個小盒子,也不算大,只是精致得緊。
“這里頭是什么?”明珠隨口問。
寧福也不知道里頭是什么,只撓著頭說:“大人早就帶在身邊兒了,誰也不給看,奴才也不曉得里頭裝了什么寶貝。”
第51章
這盒子精巧得緊, 正面是喜鵲登枝,反面是鳳穿牡丹,無論如何都不像是嚴鶴臣這種人會用的東西, 看樣子里頭也不像是能裝什么大物件的, 許是什么精巧的玩意兒吧,明珠對這些也并不好奇,她打小就知道“君子不立危墻之下”若是叫嚴鶴臣知道她在這擺弄他的東西,瓜田李下,無論如何都解釋不清了。所以不過是仔細瞧了幾眼,就不再看了。
寧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整日跟在嚴鶴臣身邊兒,自家大人把這盒子整日擺在案頭上,看得像眼珠子似的, 沒人敢碰一下,看大人那意思, 只怕也是不希望被夫人知曉的吧。
又帶著明珠在園子里轉了兩圈,而后回到了她自己的住處, 明珠的住處今日也上了匾額,瘦金體的“太平館”三個字,明珠倚著滴水檐下的柱子抬眼看這三個字,總讓她覺得當真有幾分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模樣。
宮里的宦官們, 有的得了主子的恩寵, 確實是可以識字的, 可嚴鶴臣能識得字未免也太多了些,不光識字, 書法也絕不遜色于朝中的幾位書法大家,甚至還會寫不同種的筆體。
能一步一步走到今日的,又怎么能容易呢。
*
嚴鶴臣從朝中回來,每日都已經是月上中天了,原本他向來是不喜歡這樣折騰的,如今習慣了也不覺得厭煩了,聽奴才們說一說明珠都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倒覺得比宮里頭的折子有趣幾十倍。
推開自己的房門,寧福給他點上了油燈,他的目光劃過公子燃的丹青水墨,而后落在了錦支窗旁的三兩瘦梅上,猩紅點點伴著素白的墻壁,多了幾分工筆寫意來。他倚著門,手臂撐著自己的身體,靜靜地瞧了好一會兒。寧福心里覺得不安,惴惴道:“這些都是夫人白日里安排的,梅花是夫人白日里去院子里親自剪的枝兒,大人若是不喜歡,咱們就換。”
哪能覺得不好呢,生著玲瓏心腸的人,不管在哪都是妥帖的。若讓男人去裝點一個家,他怕是會說選什么木材,擺什么家具,可若是換做一個女人,她會給你在燈燭、引枕、器皿事物等等的細枝末節上額外耗心神,不過是兩朵花,一幅畫的功夫,只覺得里里外外大不同了。
為什么要就個伴過日子呢,可不就是這個理,一個人在外頭風風雨雨地摸爬滾打,回到家里,有人替你把家都料理好,別小瞧了這么一個人的存在,這和前撲后擁的奴才可不一樣,和妾室也不一樣,正妻是和你肩膀一邊高的人,舉案齊眉才剛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