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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此,席香看向陳令的目光徒然冷了下來,“你爹鎮遠侯,于我一家有救命之恩,看在你爹份上,你放心,我不會讓人傷害你。但你若有別的打算,我只能做一個忘恩負義之人了。”
席香的父親席一鳴曾為桂州守將,當年舉家遷至汴梁,是因先帝正當壯年卻忽然重病,當時還是小太子的當今圣上才五歲,而幾位親王正當壯年,妄想奪嫡上位。鎮遠候身為皇后的親弟弟,自然站在先帝與小太子一派,而她爹卻是戰功顯赫最得民心的景王心腹之一。
只是景王終究沒那個命,明明已經逼到先帝的一紙讓位詔書,卻因大喜而徒然笑死,手中的讓位詔書還沒捂熱,就比重病中的先帝早一步歸西了。
這也是大梁建國兩百年來唯一一個死因是笑死的王爺,眾人措不及防,扔當時一觸而發的緊張局勢緩和了不少。
最大的威脅景王沒了后,先帝吊著一口氣,硬是拖著重病之軀熬了三個月,總算把有謀反之心的幾個親兄弟,該賜死的賜死,打發去邊遠封地的打發,確定京中沒人威脅到小太子的性命后,才放心地合眼走了。
席香父親身為景王心腹,景王死后,本該是頭一撥下獄的,但不知為何鎮遠侯放了她爹,還安排人送她一家人離開汴梁。
隨父親離開汴梁時,正是先帝駕崩,小太子登基的那一日。
這些事席香原本不知道,是她爹臨死前才告訴她的。她四歲時去汴梁,七歲便離開,后來這十年,生活一直處在顛肺流離中,對于汴梁那幾年的生活,她早已沒什么印象了,甚至于她現在都想不起來汴梁是何等的模樣了。
父親從小教她做人切不可忘恩負義,死前提起這一段恩情,就是讓她記著,有生之年若有機會就還了恩情。她當時還不以為意,一個落草為寇的匪子,能有什么機會去還一個位高權重的侯爺恩情。
未料,這才短短幾年,恩人之子就自己送上門來了。
但報恩歸報恩,若要為了報恩,把自己乃至于整個寨子人的性命都棄之不顧,席香捫心自問是做不到的。
再說報恩的對象,若不是恩人本人,算哪門子的報恩。
席香冷著臉威脅,陳令看著她的眼神卻是亮晶晶的:“那你可知當年我爹為何要救你們一家?”
“不知。”席香冷冷道,“也不想知。”
陳令可不管席香想不想聽,他一蹦一跳地跳到席香面前,一臉殷勤地道:“那是因為我的緣故,是我求我爹放了你們一家的。為了求我爹,我被揍了一頓,鬧了三天絕食,差點沒把自己餓死。”
這一副“求表揚求夸獎”的模樣,與十一拱人時半點無異,就差屁股上有條搖來甩去的狗尾巴。
席香目光在他臉上過了一遍,傳聞中鎮遠侯是個不茍言笑的人,怎么會養出個跟小狗子似的兒子來。但面上,她卻異常冷漠地道:“哦。”
半點沒有問他為何要救她一家人的意思。
“你果然不記得我了。”陳令眼神黯淡下來,“我十歲時負氣離家出走,結果被人販子盯上了,被他們打暈后關到地窖里餓了幾天,是你救了我,給我飯吃還給我請大夫涂藥。如果不是你,我早就被賣到小倌樓里被人踐踏玩弄,死了也沒人知道。”
他這一張臉,生得確實俊俏,想來小時候必定是個招人喜愛的,被人販子盯上正常。
席香眉頭微皺,她印象里自己七歲時確實是救過幾個被拐的小孩,但那些小孩都是尋常人家的小孩,幾個小孩被救出來后除了一個臟兮兮的小胖子外,其他人都是由她親自送回家的,十年過去,那些小孩長什么模樣她早已忘了,但那些小孩里可沒一個是鎮遠侯的兒子。
至于那個小胖子,小眼睛塌鼻子的,說自己沒人要無家可歸,在她家住了半個月,天天只會撅著個屁股哭,跟眼前這個鎮遠侯的三公子,可是一點也不像。
席香走神這片刻,眼皮不知怎的忽然一跳,心里莫名打了個突。
穆瑛見她神色不對,低聲喊了句:“阿姐?”
“沒事。”席香搖了搖頭,“先把人帶回寨子關道祠堂里再說。”
清風寨里從未留過外人,如今綁了倆人回來,只有長年空置的祠堂樓適合關人。
祠堂樓是席一鳴死后穆一賈做主建起來的,樓里供著的牌位,僅席一鳴一個。除了初一十五,寨里的人會過來上香,其余時候基本沒人過來的。
陳令目光落在牌位上,有些驚訝,脫口道:“你爹……”
“我爹不在了。”席香淡聲道。
陳令垂下眼,朝席一鳴的牌位鞠了三次躬,方道:“抱歉。”
“無妨,生老病死,是人皆逃不過的。”席香神情緩和下來。
“你離開京城后,我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沒想到竟然又在今日見到了。古人有云有緣千里自相會,看來我們果然是有緣的。”說到這兒,陳令眼中像嵌了塊寶石般亮晶晶的,“我們之間,果然是有緣份的。”
席香神情一滯,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
她爹和他爹,是政敵。
如今她是土匪,他卻是來剿匪的。
不管是上一輩的家人之間,還是這一輩他們自己本身立場,都是敵對的。
這是哪門子的緣份?
孽緣還差不多。
席香道:“你和你同伴安分待著,寨里的人不會對你們如何。別折騰想溜出去,寨里養了幾條狗子,怕生,聞到外人氣息不會口下留情。”
這時,十一不知從哪里躥了出來,圍著席香轉了一圈,一邊搖著尾巴打在席香小腿上,一邊作出防備攻擊的模樣,朝陳令兇狠吠叫:“汪汪汪!”
席香欣慰地拍了拍十一的狗頭,轉身離開祠堂,安排兩人在門外看守,她再三叮囑道:“你們仔細看著,切不可與他們說一句話,亦不可兩人同時離開祠堂。”
寨子里的人,雖說做了這么些年土匪,但大都心性單純,好哄騙得很。而陳令絕不似他表現出來的那般無害,不仔細叮囑這倆人,只怕會被他哄騙套話。
席香走了兩步,回頭看著守在祠堂外的倆人,想了想到底還是不放心,又折回去,拿兩團布,去堵上了年陳令與圓臉商人的嘴。
與其擔心自己人被哄騙,不如干脆別給外人開口的機會。
陳令冷不防被一團破布堵住嘴,破布味道像從餿水里撈出來的,熏得他差點暈過去。
等他回過神,席香已經轉身出去把門落了鎖,門外傳來她冷淡的聲音:“十一你也守在這里,里面的人一旦出來,不許嘴軟,往死里咬。”
十一圍著席香轉了一圈,最后蹲在祠堂門前正中央,威風凜凜地昂著頭:“汪!”
謝禮謙對席香最終把人帶回寨子的決定很是不解,一直候在祠堂外,待她忙完后,才隨她一道離開,趁四下沒人,方開口問道:“大當家為何要把人留下來?”
陳令身份擺在那兒,帶回寨子里實在不明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