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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罷。”月隴西挨近她,捏著她的手指頭玩。
“你最喜歡吃的是什么?最喜歡玩的是什么?平日里拿什么打發時間?喜歡什么顏色?什么花?……把你的喜好同我講一講罷,我似乎對你一無所知。”卿如是有些沮喪,低著頭用手指撥弄他的手背,“很抱歉我從來只顧自己,喜歡你喜歡得很晚,所以并不知道要如何喜歡才能讓你心底也舒坦。我不想你那么累,或者,我想跟你一樣累。”
話落,卻無人應答。卿如是蹙蹙眉尖,抬眸看他,他一只手正朝著她的額間貼過來,剛好擋住她的視線,手背幾番試探后方收回,卿如是這才看清他木訥且不可置信的神情。
過了幾個彈指,月隴西認真凝視著她,用舌尖抿了下唇,回答道,“我覺得,你愿意喜歡我,就很讓我舒坦了。倘或你覺得這個回答很是敷衍,那你便記著每日清晨醒來對我說上幾遍喜歡。因為我很久不去想自己喜歡什么了,好像喜歡你就已足夠,所以沒時間想別的。”
卿如是眉頭皺得更緊,邊臉紅邊古怪地盯著他道,“我方才那些話像是在求你哄我嗎?這時候你不必再說情話,說好聽話逗我開心了,我是真想知道你的喜好。”
月隴西眨巴了下眼睛,失笑一瞬,余光瞧見她神情格外認真,又即刻斂住笑意,“我不是在說情話給你聽。我若是說情話與你,你這時候應該已經躺在我身下了,我不是耍流氓的時候才葷話連篇嗎?平日里我對你說的都不是要哄你,是真的打心眼里要說的。興許是因為太過喜歡,所以,每句發自內心嵌著情意的話在說與你聽時,都像極了情話。”
第一百一十四章 蕭殷的真實目的之二
神仙, 月隴西這張嘴啊。卿如是自認就是再修煉一世也及不上他, 分明是想向他表明心意, 卻被他一通話說得心熱臉熱的。自己上輩子究竟怎么回事,是不是取向有問題才看他不上。若不是這男人兩輩子追著她跑,她都不曉得自己錯過了什么。
月隴西見她發愣, 伸手把她撈進懷里抱著,外面午光正盛, 從車壁的遮簾縫里漏進來, 映在他的臉上, 剛好是眉梢眼角的位置,那亮斑惹得卿如是低頭癡迷地瞧。
他抬手用指腹揉著她的臉頰, 輕笑道,“不過,小祖宗主動問我喜好的舉動,我就十分喜歡。”
卿如是沒有回答他, 只盯著他眼尾的光斑。那光一點點照進他的眼眸,頃刻就將他微瞇了瞇的眸子滟得明澈動人。
她的記憶穿梭回自牢中赤足奔向雅廬的那天,風動火起,書墨香氣湮在灰燼里, 她要沖進去時, 月一鳴拉住她,潑了她兩桶清水。
之后呢?之后她只看見官排兵列抬眸凈是冷眼, 卻未曾看見他站在哪里,又是個什么神情。他那時必然就站在一旁, 像如今這樣認真地瞧著她,只怕她真的深陷火海萬劫不復。
她不發一言,月隴西便也不說話,把玩她的手指和頭發,偶爾抬起眸瞧她一眼,察覺她仍用過于深情的眼神怔怔地凝視著自己,便輕笑一聲低下頭去繼續玩她的手,此時還要喃喃一句,“瞧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小樓到了。遠遠看著馬車矜貴,小二迎著上來,接客進堂。月隴西選的是二樓靠著走廊的位置,正對著看臺,方落座,說書人恰巧上場。
堂內掌聲雷鳴,說書人驚堂木一拍,笑呵著道,“聞說近日國學府奉圣令重修崇文遺作,國學府中是人才云集,濟濟彬彬。咱們圣上英明,此舉必將名垂千古,人人稱頌。反觀百年前,惠帝下令于雅廬焚書,燒毀七七四十九本手抄,九九八十一卷拓書,其罪可謂罄竹難書。今日,咱們就接著跟大家伙說一說這雅廬焚書的故事……”
看臺上的人講著那段家喻戶曉的評書,座下聽評人依舊喝彩捧場。月隴西收回視線,抬眸正想問卿如是要不要換一個聽,卻見卿如是將落放在他身上許久的目光挪到了說書人那方。
菜上齊了,卿如是仍入神地聽著。說書人是上了年紀的老朽,用他飽經滄桑的聲音將故事說得跌宕起伏,興起時眉飛色舞,一拍驚堂木,賺了滿堂彩。
那種被歲月磋磨到極致的枯槁無力的音色,又因說書人刻意蓄力而猶如洪鐘震響,厚積薄發,慢慢浸透骨髓,侵入心肺。就像當年義無反顧沖進火場救書的秦卿,分明滿目絕望,形如枯槁,卻又在絕望中萌生出一種堅韌無畏的力量。
彼時寧愿搭上性命也要救下遺作的秦卿,后來不惜違抗皇令也要保住遺作的月一鳴。那是犧牲在信仰與道義中的人啊。
她卿如是何德何能,憑什么去銷毀秦卿不顧一切追求的正道?
又憑什么,去銷毀月一鳴耗盡心血要留給秦卿的東西?那是月一鳴口中的一堆破書,也是為了讓他的卿卿對他展顏一笑的一堆破書。
“要留下……”卿如是輕喃道。
月隴西似是沒聽清,“嗯?”
“那堆破書……”卿如是夾了一筷子鮮嫩的青菜,放到月隴西的碗里,抬眸微微凝噎,卻堅定地對他說,“要留下。”
月隴西動作微滯,垂眸凝視著她握緊長筷的手,繼而看向自己碗中的菜,許久才低問出聲,“不是不喜歡嗎?”
“我不喜歡。但是秦卿喜歡。有了那些書,秦卿就不會整日里悶悶不樂。”卿如是收回手,用力扒了一口飯,滯澀的聲音被偽飾得有些模糊不清,“月一鳴也喜歡。有了那些書,秦卿就能對他笑。秦卿也沒做過什么對他好的事情,我希望可以幫她做一次。”
月隴西夾起她放到碗里的菜,細細品嘗后才答道,“嗯。那就留下……幫她完成心愿。也幫她討好一次月一鳴。”
她與他一樣,還是放不下已經死去的那兩個人。他們終究是留在了曾經那個朝代,永遠活著,也值得她和他這個后世之人敬以最誠摯的一切。
敲定了不銷遺作,月隴西知道卿如是就會翻來覆去地惦念著崇文的是非黑白,想必私心里不好受。天色漸黑,他帶她去后街的深巷里看皮影戲。看的人多,他們坐在最后面。
昏黃的燈幕下,隨著銅鑼聲起,一群穿著花襖子的紅綠小童被支著關節在相互追逐打鬧,他們頭上總著兩個角,彎著笑瞇瞇的眼,活潑可人。
卿如是躺在月隴西的懷里,訥然盯著幕布上的孩提。她的左手還拿著一塊糖餅,正小口小口地咬,右手輕輕摸著小腹,恰聽見旁邊一雙三四歲的青梅竹馬打鬧跑過,她抬起頭望向月隴西,發現他正抿著一壺小酒。小廝送的。
他仰著頭,頸線與下顎線都是恰到好處的弧度,喉結微滑滾了兩下,一滴酒從他的下頜流下來,酒漬被他用指尖隨意抹去,滑落的一點卻滴在她的嘴角邊。
她怔怔地瞧了會,心念一動,不自覺地伸出舌尖抿了抿那滴酒。似乎有淡淡的甜意。她拽了拽他的衣擺,低聲問,“什么酒?我也想喝。”
月隴西垂眸,撫摸著她的臉,又看了看那壺酒,“桃花釀。你有身孕,只可以給你抿一小口。”
“嗯。”卿如是格外乖巧地眨了下眼,表示贊同。
他卻輕笑,捏著酒壺不動,轉動墨瞳凝視著她,眸中微瀾,“那先告訴我,下午在馬車上的時候,本想問我的問題是什么?”
“你還記著?”卿如是呢喃反問,隨即又垂下眸郁郁地說,“果然如此,你總是什么都記得……”
月隴西狐疑地蹙起眉,耐心等她回答。
就見卿如是慢吞吞地伸出手,將緩緩放大的巴掌蹭到他的臉旁,他配合地稍俯了些身,讓她能肆意撫摸他。
卿如是就著仰躺的姿勢,用手摩挲他的臉,又用指尖去畫他的眉毛和鼻梁,最后落到他的唇上,好一陣輕撫后,才喃喃道,“我是今日才想起,你許久之前跟我說的話。你說你就要過生辰了,希望我為你準備生辰禮……可是我一直沒有去準備。我想知道你何時過生辰?我想好好準備了。”
她今日給他的驚喜太多。月隴西心神微蕩,一時不知如何接話。只覺得她忽然認真對待感情的模樣可愛極了。
心神蕩著蕩著,他驀地失笑,溫柔撫摸著她的臉頰,卻用疏懶的語調笑說,“這個呀……生辰已經過了有一個月了你才想起?”
“?”卿如是皺緊眉,捏緊他的衣角,惋惜地道,“過了嗎?可是……府里怎么沒有給你辦生辰宴?為什么郡主也不告訴我?我想給你送生辰禮的……”
“因為那是月一鳴的生辰,不是月隴西的。”他勾著她的發絲,壓低聲音道,“況且,一月前我生辰的那天,我們都不在府中啊。你已經送過我生辰禮了,卿卿。”
卿如是惶惑不解,“一個月前……”稍遲疑一瞬,她又恍然大悟,頓時羞臊得滿面通紅,抬眸緊盯著他,用眼神反問求證。
“在客棧。是我的卿卿。”月隴西用拇指摩挲她的唇角,“我喜歡極了這個生辰禮,這也是我收到過的生辰禮中最好的。無可取代,獨一無二。”
他的指腹被她柔。嫩的唇弄得有些酥癢,他的眸底泛起動人心魄的光澤,繼而啞聲道,“若想要再送我別的,就等月隴西的生辰到了再說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