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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離子息吃力地爬上那張粗糙狹小的床,在已經(jīng)撤去被褥鋪蓋的光木板上疲倦地合上雙眼。
夜風(fēng)送來山澗的水汽,草木與桃花的清香,木材尚還潮濕的霉味,唯獨沒有夜君的味道。
夜君原本就是個沒有任何氣味的人。
鐘離子息曾經(jīng)很喜歡這一點。那時他每天被迫應(yīng)付很多人,也被迫聞到很多厭惡的氣息,嗜殺者的血腥味,勢利者的銅臭味,諂媚者的脂粉味……
只有夜君與他們不一樣。無論手上積了多少殺業(yè),氣息永遠是干干凈凈的。
那是他曾經(jīng)獲得自己偏愛的理由之一,如今卻有些憤恨他這點特性,使他連最后一絲留戀的機會都不留給自己。
鐘離子息花費了十多天練習(xí)走路與干活,摔得身上皮膚沒一塊地方完好,終于漸漸習(xí)慣了這具近乎殘廢的身軀,也勉強可以用左手用餐了。
他要飲食,要存活,每天要干的事情實在太多了,而他的速度又實在太慢。他發(fā)現(xiàn)單單是活著也確實很忙,再也沒有空細想那個終究與所有人一樣離他而去的人了。
春季走到末尾,山里的落雨一場比一場兇猛。劣質(zhì)的小茅屋在凄風(fēng)苦雨中顫栗了幾天,不堪重負的屋頂被狂風(fēng)卷去一塊。鐘離子息睡到一半,被暴雨當頭澆下。
他躺在殘破不堪、四面漏雨的小茅屋里,仰面發(fā)了一會兒呆。他想起枉生殿那些陰寒的毒,如附骨之疽,再難痊愈。
他直至四肢冰涼,后知后覺地突然想到,如果自己生病,斷然沒有能力獨自從山里走到村鎮(zhèn)求醫(yī),他也確實窮困潦倒付不起一分錢的診金。只好爬起來,摸黑跌跌撞撞地爬回了大木屋。
通過木屋的窗口,再借著電閃雷鳴的間隙看那風(fēng)雨中飄搖的殘破茅屋,不禁嘆口氣道:“真脆弱啊。”
它確實脆弱,簡陋,且粗糙。雖則如此,鐘離子息卻還是舍不得棄之不顧。
那畢竟是這深山中,唯一和夜君有聯(lián)系的東西。
次日暴雨落到午后,天才放晴。鐘離子息將被卷得四處亂飛的茅草撿回來,添了上些新的,準備爬上去將房頂修好。
只是他手腳俱都廢了一只,又丹田空空中氣不足,走路都覺得艱難,要爬梯子上房頂談何容易。
夜君當時為取山景,這座茅屋也修在高處巖石邊上,修屋頂時稍有不慎,便要跌落山澗。春寒料峭,溪水冰涼刺骨,兩側(cè)巖石陡峭而鋒利,掉下去后能不能爬上來,實在是個未知數(shù)。
鐘離子息拄著拐杖沿著茅屋底下繞了一圈,挑了角度往上爬。
小心翼翼修完,心下才松了一口氣,旁邊一只驚雀突然騰空而起,正一頭猛力撞在梯子上。鐘離子息被帶得一歪從屋檐上跌了下去,心慌意亂地四處亂抓,然而雨后濕滑什么都攀附不住。
他掉下去在臺階圍欄上重重磕了一下,被撞飛半丈跌進山澗。可他沒被冰涼的溪水淹沒,卻落進一個溫?zé)岬膽驯А?上萏停铀娜瞬]能穩(wěn)住身形,反而被他撞進流水里。他聽見耳側(cè)一聲短促地、壓抑到細不可聞的悶哼,像是帶著十足的痛意。
夜君接住二少爺,怕溪流打濕他衣物將他高舉 過頂,卸去沖力站穩(wěn)后停了片刻便一躍而起回了岸上。
夜君將自家少爺擺在臺階上靠著圍欄坐好,自己退了半步距離跪在他身前。
他從懷中掏出一小枚精鐵鑄就的令牌遞給他,看了一眼又拿回來在胸口蹭了蹭,將令牌上的污漬擦干凈,再次雙手奉上。
雖然一閃即逝,鐘離子息還是分辨得出,那是沾染過鮮血的痕跡。
“這是夜行今年的’夜君御帝’的令牌,我剛剛拿到的。”夜君收斂眉眼對他頷首致意,輕聲道,“獻給您,我的主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