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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天,熱心待客的雷登又領了一份差事。清早,他坐在自家的玻璃溫室里,茶桌上放著筆墨和一攤樂譜。他伏在桌上抄寫著,沒注意有一位客人不請自來:身著喪服的Omega穿過花間,向他款款走來。
“早安,達令少爺。”
雷登意外地抬起頭,“啊,早安,佩蒂夫人。”他說著放下筆,起身迎接。
“希望我沒有打擾你的雅興?!?
“當然不會,親愛的夫人。見到你,我的心情不能更好了。”
他牽起艾薇的手,隔著柔軟的皮革吻了那手背。
這樣的絕艷人才,只能以單調黑衣示人,真是令人遺憾;但事有出奇,這喪服非但沒有減損他的美,還為他添了些從前沒有的風韻。這樣想來,往日陪伴在丈夫身邊的佩蒂夫人,衣著光鮮,面上卻有一種死氣;如今寡居的艾薇,盡管裝扮簡素,面容卻從未如此神采煥發。就像是佩蒂議員以自己的死為他的年輕Omega灌注了新的生命。
生與死的圓舞是多么奇妙啊!雷登暗中感嘆。
“你在忙什么?”艾薇捏起掛在衣領上的單片鏡、架在眼窩上,瞧著桌上的紙張,“我還不知道你有創作音樂的興趣?!?
“哦,不,我不會寫歌。是我爸爸叫我主持今晚的演出,我在整理琴譜?!彼刈狼?,提筆蘸了蘸墨水,又繼續寫譜。
“琴譜不是各位有才人自行準備的嗎?”
“是這樣?!崩椎墙忉屨f,“我在重抄菲利克斯的歌譜,我要給他一點教訓?!彼f完冷笑一聲。
“另一位達令少爺?他如何冒犯你了?”
“他嫉妒我。”雷登暫時擱下筆,“這事說來話長。換成別的公子夫人問我,我是不會說的。就算是我,也知道對著Omega客人不該講那種事。但是你,艾薇,我知道你不會為這點事大驚小怪,你見過的,蘑菇,只怕比我吃過的蘑菇撻還多。對你說說應該無妨。”
艾薇依著他坐下,搖起扇子好似在戲院看戲,“我在聽了?!?
“我哥哥菲利克斯有一樁困擾多年的心事。他少年時有些晚熟,下六年級大家都發了潮征,他那里還遲遲長不成,學校里嘛,藏不住隱私,少不了被人找麻煩、尋開心,我是沒有親見——我上學那時他早畢業了——據說是很慘的。因此上他就落了心病,和人相好也只肯聊天不敢親熱,就怕人家笑他短??;只會嘴上吹噓,其實一顆,星星,也沒摘過!出于顯而易見的原因,”說到這里,他略作停頓表示對自己驚人天賦的敬意,“他處處針對我,說些刻薄話。我可惱火很久了!”
艾薇臉上露出難辨真假的同情,“既然他遭過難事,也算情有可原吧?!?
“為什么,他那東西不長進又不是我的錯!我長得好更不是我的錯!”
“好吧,”艾薇不明顯地笑了笑,“那么,你的復仇計劃是……?”
“我打算……等等,你不會告訴他吧?”雷登警覺地問。他可是特意躲到這里來抄寫,連自己身邊的仆人都信不過呢。
“怎么會呢。我是你忠實的同盟,達令少爺,你對我講的話我絕不泄露?!?
“那就好?!崩椎菨M意地點了點頭,“菲利克斯今晚要上臺唱歌,我要把他的歌譜起調改高,叫他在客人面前出丑,哈!”
佩蒂夫人用扇子掩嘴笑著,決定不去提醒他:搞砸了才藝演出,男爵夫人該有多遺憾。
“你今天的領花很別致。”他望著雷登衣領上的一串橘子花。
“哦,謝謝!我剛從樹上摘的。”雷登指了指背后的橘子樹,“你也要一枝嗎?我幫你摘。”
“我很感激?!卑闭f著撫了一下胸口,“不過……只為一個上午的裝飾殺死未來的果實,會不會太可惜了?”
聽他這么說,雷登停下想了想。
“……不,”他做出決斷,“當下的快樂是最重要的。艾薇,我的美人,請允許我為你折這枝花。”
他說著,起身去攀樹枝,從枝葉間挑了一簇盛開的白花,折下來別在艾薇的黑色天鵝絨翻領上。
“完美?!彼嗽斈穷I花,自顧自評論道。
“多謝了,達令少爺?!?
雷登坐回情人身邊,“這里又沒別人,為什么不用教名喊我?”
“你們Alpha的心思總是這么簡單?!卑庇蒙茸虞p敲他的手背,“我親愛的雷登,我對你教名的憐愛并不亞于我對你姓氏的尊敬。對于恪守禮教的戀人們,言語狎昵是肉體歡愉的替代品,因此為他們所珍視;但我們之間有過真正的親近,更難留存的是新鮮刺激。我情愿時時提醒自己:我只是你的客人,你只是一個歡場獵手,我們不是受到祝福的戀人,而是背德的共犯。比起已婚愛侶都有的狎昵稱呼,罪人之間陌生的熱情不是更珍貴嗎?”
“說得好!”雷登拍手笑道,“我必須承認,艾薇,說到情趣,你總是高我一招?!?
他望著佩蒂夫人橘子花一樣潔白的側臉,越看越喜歡,忍不住拉進懷里親嘴接唇。Omega作勢推他,手上卻不用力。
“哎呀,放開,被人看見可怎么好?!?
“放心,這里沒人來。”雷登說著,一手探進對方的衣襟,隔著襯衫摸到束腰的骨撐。
奇妙!一個Omega的裝扮中要有多少秘密??!盡管遍閱美色,他還是會在每一次探秘時為這些精致心機深深著迷。
“造這個溫室是我雙親一時興起,他們就是這樣隨性的人——我亂花錢的天賦一定是受他們遺傳。主宅又不是沒有花園,這里走著來嫌遠,坐車又麻煩,又沒什么稀罕植物,大家都不愿意來坐。所以不用擔心,沒人會撞見我們?!?
“真是可惜了,”艾薇嘆道,“這么美的溫室?!?
“就像你一樣。”雷登皺眉說,“你不能參加舞會,這是所有人的損失,但我一定是所有人當中最遺憾的一個。”
未過服喪期的新寡不允許參與器樂歌舞,社交活動只限于吃茶談話。
艾薇拍了拍他的臉,“打起精神來,達令少爺,憂郁的樣子不適合你。我相信你不會缺少舞伴?!?
“每個Omega都是獨一無二的。你失去一個蘋果,別人送來一籃草莓,就能彌補蘋果的失落嗎?有你出席的舞會上不能和你跳舞,這份失落沒有人能安慰!”
他抱著艾薇吻了又吻,直覺得Omega襯衫領口的體香比周遭的花香更惹人迷醉。兩人這樣拉拉扯扯,剛戴上的領花又被抖落在地上。艾薇被他壓在長椅上,半推半就,半嗔半笑,和他在橘子樹下親熱了一番。短暫偷歡后,雷登放開他的情人,起身坐正,悠閑地撫平發型。
“話說回來,艾薇,你到這來是有什么事嗎?”
“我的事已經辦完了?!卑睌亢靡路捌鹉侵﹂僮踊ㄖ匦麓魃?,“再次感謝你送我的花。日安,達令少爺?!?
佩蒂夫人以如常優雅的姿態離開了。雷登回味著情人的話,手放回桌上,一不留神碰翻了墨水。
“哦見鬼……!”
午餐時間過后,菲利克斯對他兄弟的陰謀還一無所知,他正滿心得意,準備驗收自己的謀劃成果。一些Omega客人坐在花園里喝咖啡、賞花,菲利克斯走過去向他生父問了安,又走到一旁裝作摘花,向另一張茶桌旁的露西安偷遞眼神。
露西安陪著他的生父,同幾位年紀相仿的夫人坐在一起。梅葉夫人穿著和他年紀相符的深色套裝,露西安則是一身粉色法蘭絨,草帽上別著兩朵白雛菊花,與夏日鄉村的氣氛極為合襯。
今天的小露西安也是如此標致啊。菲利克斯在心里贊嘆。
“最值得期待的自然是埃弗利夫人。”一位夫人說。聽起來是在談論今晚的節目。
“他們說他是西區的情歌之王,整個國家都找不到比他更甜的嗓音?!绷硪晃环蛉苏f。
“但他只是個歌廳藝人,不是嗎?和芭蕾舞伎差不多?”再一位夫人說,話中流露著鄙薄,“我不懂這些人的事。我丈夫從來不去那種地方。”
“我聽說,他是王儲的秘密情人,儲后為此發了很大脾氣,所以沒人敢邀請他進入社交界——除了我們這位荒唐的潘斯沃思爵爺。”
梅葉夫人輕輕含了一下他的玳瑁煙嘴,不輕易發笑的刻薄嘴角向下垂著。
“朋友們,”他慢悠悠地說,“我想,至少有一點我們可以達成共識:各位有臉面的公子、夫人,的確少有機會鑒賞這一類‘藝術家’,還是應當感謝主人家的心意。”
幾位朋友聽了紛紛附和,發出會意的低聲譏笑。
看得出來,露西安對年長夫人們的閑話不感興趣,他用扇子掩著半張臉,眼光悄悄溜走,找到不遠處的菲利克斯,一不小心對上視線,又飛快地轉開。
還在生氣嗎?菲利克斯回想著昨天的冷遇,還是猜不出自己究竟是怎地開罪他了。算了,管是什么芥蒂,再過一會兒,準會被拋到腦后。只要阿什麗那小子像他自己承諾的那么可靠。
菲利克斯在異性客人中間來去,假意代表他生父逐一問候。再一次和心上的Omega交換眼神后,他等待的情節開始了:埃弗利家的獨子——那個頑劣不馴的小Alpha匆匆走進花園來,一臉不情愿的樣子來到露西安面前,躬身致意:
“公子,能和您說幾句話嗎?”
露西安轉向一旁,當作沒聽見。
“……公子?”
露西安的父親放下折扇,略顯厭煩地瞪著擅自靠近的小Alpha,“年輕人,沒人教過你不經介紹就搭話是極為失禮的嗎?”
“對不起!”那孩子慌了神,“但我……我不知道……”
“不如我來介紹?”菲利克斯適時地加入對話,“露西安公子,各位夫人,這位是埃弗利先生和夫人的愛子,杰弗里。”
“露西安公子!”小杰弗里惴惴不安地縮著肩,“我……我是來認錯的。此前對您的冒犯,我十分后悔,那種幼稚低級的惡作劇絕不是紳士應有的行為。公子,我謙卑地請求您原諒?!?
露西安看了一眼那孩子垂頭喪氣的模樣……再怎么惡劣,到底還是個小孩子啊。
“這是不是另一個惡作?。俊彼室獾箅y說,“如果我信了你的歉意,會遭到更多戲弄嗎?”
“不,是真的!我發誓!再也不會對您或任何一位公子做出不敬的事,求您原諒我!”
露西安搖著扇子,又對著那孩子的窘迫樣欣賞了一會兒,終于放松了表情,
“我原諒你。”
“謝謝!您真是太好了!謝謝!”那孩子吻了露西安的手,正要跑開,又被菲利克斯按住肩膀。
“走之前是不是有什么該說的話?”菲利克斯提示他。
“哦,是的,”杰弗里記起了他的禮儀,“請允許我告辭,露西安公子!各位夫人!”
菲利克斯這才放那孩子離開,并確信露西安看得出這場小小的處罰儀式與他不無關系。
“歌伎的孩子。”梅葉夫人評論道,“當一個Omega的心思都用來討好陌生Alpha,而不是關心自己的丈夫和孩子,結果就是這樣?!?
“爸爸!”露西安終于聽不耐煩,開口反駁他父親:“如果教育是Omega的責任,為什么公學、大學里從來沒有Omega導師?為什么,當一個孩子言行不端,一定是他生父的管教無方;那些紳士會館里每個不務正業的Alpha都讀過大學,卻沒人說是大學管教錯了?”
“哦,收起你那些歪理吧,露西,這不是詭辯的場合。”梅葉夫人數落他的孩子,又轉向主人家長子,“達令少爺,請務必原諒我兒子,他是個非常叛逆的年輕人,當然這都是我早年教導不嚴的后果,我不責怪其他人。”
“您太謙虛了。不過,露西安公子所說也并非全無道理,如果大學里有您這樣優雅睿智的夫人執教,我敢肯定我在大學的收獲會遠勝當初?!?
菲利克斯的花言巧語成功哄得梅葉夫人露出一抹難得的笑意。
他想和露西安獨處,但從長輩身邊公然帶走一位小公子是不可考慮的,那樣太可疑了。他和夫人們閑聊幾句后禮貌地告辭,只在離開時回頭為他惦念的男孩留下一個邀請眼神。
他回到后廳稍等了一刻,領會了暗示的Omega果然獨自找來了。
露西安走進廳里,一手脫下草帽,另一手在頭頂和兩鬢依次輕觸,確保他平整的發型未曾被帽子刮亂。他小心地左右張望,直到菲利克斯從廊柱后面走出來向他問好。
“公子是在找我嗎?”
“請不要自作主張,達令少爺。我只是碰巧進來避一避日光。”
“公正地說,今天的日頭也不算特別熱情,但小公子們皮膚嬌貴,受不住它熱吻也難怪。”
面對Alpha的調戲,露西安應付自如:“熱情不是問題,禮貌才是,有些沒規矩的日頭就是學不會先問再吻?!?
呵,這么會調情的小嘴,是該用熱吻好好教訓一番,看這機靈應變的銀舌頭如何擺脫色欲糾纏。
“關于剛才發生的事……”露西安總算道出來意,“你知道這其中有什么機巧,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