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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
風雨飄搖之中,這一幕被定格了許久。
表妹被嚇得坐在了地上,看著那暴雨之中如烈火般搖曳的模糊人影。
她的唇哆嗦著,問:“他不會開槍的……對吧?”
“我們……我們是自己人啊,為什么要自相殘殺?”
王彭搖搖頭,什么都不敢說。
此時此刻,已經無法用常規和理性來定義一切了。這滿地的血讓在場所有人的神志都失了控。
誰也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么。或許就是槍聲響起,接著林疏倒下。
小樹苗向前走了兩步,嘴唇在雨中已經被泡得發白變腫,聲音也飄若霧氣。
“陳俊。”
她試著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但是距離太遠了,雨又太大,沒有人聽到。
“陳俊。”
她又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雨水沖刷著天地的一切,奪走她的所有聲音。
她想大喊,但是喉嚨里竟然發不出什么喊聲。
所有的力氣都殆盡了,只剩心跳聲咚咚咚咚,劇烈得仿佛就在耳膜邊上跳動。
陳俊端著槍,一動不動,像是一個從地獄浮上來索命的無常。
雨水從他栗色的劉海流淌而下,流淌進他的衣領里。
小樹苗看到,陳俊的食指微微動了。
他決定要扣動扳機。
“陳俊!”
她想要沖過去,但身體卻被釘在了原地。
下一刻。
——“砰”的一聲槍響!
林子中的樹葉簌簌往下掉落,幾只驚鳥撲著翅膀飛起。
所有的心跳聲仿佛都停止了。
陳俊開槍了。
表妹嚇得快要暈過去,王彭趕緊扶住了她,示意她去看雨中另外一個方向。
剛才一個始終趴在地上假死的黑衣人,趁著此刻眾人分心的關頭,悄無聲息地摸到了旁邊的一把槍……
但是他還沒有來得及做什么實質性的動作,陳俊的槍口就已經對準他“砰”、“砰”兩下。
果決,淡漠,沒有留任何一點退路。
在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他的時候,唯獨陳俊注意到他了。如果不是陳俊,那人或許真的就成功了。
那黑衣人動彈了兩下,最后徹底趴下,沒有了反應。
而陳俊在開完這兩槍之后,也面無表情地丟掉了自己手中的長槍。
他依舊站在雨中,帶著一張面部線條鋒利而冷冽的臉。
過了片刻,他終于微微俯身,伸出手,握住了……洞坑里的林疏伸出來的那一只手臂。
男人一個用力,林疏就被拉了上來。
兩個兄弟又肩并肩站在雨中了,如同他們半個小時前曾經肩并肩在生死前一起戰斗。
王彭重重地松了口氣,一摸自己的手掌心,竟然全都是冒出來的冷汗。
小樹苗此刻也終于一腿軟,倒在了泥濘的草坪之中。剛才用掉了太多的力氣,直到此刻她才發現自己筋疲力盡了。
林疏淡淡松了口氣,輕輕一拍陳俊的肩膀,給了一句真誠的:
“謝謝。”
陳俊卻沒什么表情,也沒有搭理這句謝謝。
他只是轉過身,朝著小樹苗的方向走。
走到她面前,他低低開口。
“……你讓我救他,我做到了。”
小樹苗抬頭,正好能看到陳俊的眼底。
那眼里神色極深,又極脆弱。有什么光似乎已經從他的眼底湮滅了。
她動了動唇,想說一句“謝謝”,但沒有來得及說出來,陳俊已經轉身,朝著林子深處走去了。
他朝著林子深處走的時候,身形帶著一些踉蹌,好像是身上受了什么傷。
沒有人去攔著他,也沒有人敢問他究竟想去哪里。他如同一個功成身退的寂寞高手,遠離了眾人,只朝著一個人的方向孤獨而去。
*
一屋子的人都回到了別墅。
屋子里一片狼藉,滿地都是掉下來的玻璃碎渣子,地上都是血。戰斗的痕跡讓這里千瘡百孔,所有家具都被射成了窟窿。
表妹去查看了一下門和窗。門只剩一半,吱嘎吱嘎地搖曳作響,窗戶基本都碎了。
不久之前,她還在慶幸這個燈火明亮的屋子是他們在暴風雨之中的溫暖避風港;可現在它四面漏風,像個殘骸,擋不住風雨也擋不了嚴寒。
林疏、王彭、表妹三個人在默不作聲地打掃著屋子。
林疏在路上聽王彭把所有事說了,他一路保持了沉默。王彭自然也不敢問他接下來該怎么辦。現在事情發展到這樣的局面,恐怕誰都不知道該怎么收場了。
打掃現場花了很多時間。外面的風雨也越來越大。
王彭:“哎,你說陳哥怎么還不回來啊?他到底打算什么時候回來?”
表妹:“……或許他就沒打算要回來呢。”
王彭:“啊?可是外面風雨越來越大了,天色再黑一點可能就徹底找不到人了。當然,他肯定是不想回來面對我們,但……咱們現在在一個孤島上,不應該團結一下嗎……”
王彭說著說著,一驚一乍起來:“哎呀,你說我陳哥會不會忽然想不開了啊,他會不會尋什么短見啊?”
表妹:“你別亂說。”
小樹苗突然站起來,淡淡開口:“你們先在這里忙著,我去外面找人。”
林疏放下手中的東西,抬頭:“我和你一起去。”
“不必了。”小樹苗停頓一下,“……或許他現在不太想見到你。”
這句話像是如有實質,把林疏頓在了原地。
最后小樹苗披上了一件雨衣,匆匆忙忙就往外面去找人了。
她心里知道,陳俊是那種性格很堅硬的人,絕對不是什么王彭口中一言不合感情受傷就要“尋短見”的人。
尋短見的那些人都是情感脆弱的人,無法對生活有所抵抗,所以逃避一切。
陳俊不是。
況且,他對她的那點感情恐怕還不至于要到“要死要活”的地步。或許欺騙與背叛讓他難受,但“喜歡”這件事終究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淡去。人和人之間并不是非誰不可,她又何必總是把自己想象得太過重要。
女孩穿過了屋前,又穿過了后林,最后回到了剛才陳俊離開的那片空曠地。
他好像就是朝著林子深處的這一個反向走的。小樹苗就沿著他走的那個方向一路走過去。
走了很久,天地之間只有雨和搖曳的樹,并沒有看到什么人影。時間過去了一個半小時,天色徹底變成了黑夜。
黑夜中的風雨來勢更加洶涌,她踩了好幾個泥濘的大坑,還被荊棘絆倒,一路叫著陳俊的名字一路尋找,最后穿出了整片林子,前面就是海了。
前面就是海,就代表沒有路可以走了。
整片林子都找遍了,都沒有人……那么陳俊究竟會去哪兒?
小樹苗有點不淡定了。
朦朧的黑夜中,只看到海面上漂浮著一個什么東西。那東西原本看不清晰,但借著海面上雨水的反光,可以艱難地辨認出來是一個人的衣服……衣服邊上還有泛出來的一圈紅色的血……
小樹苗心中一驚,跌跌撞撞就跑過去。
“陳俊??……陳俊?!……”
陳俊投海了?
不是吧,他真的就這么想不開了?
她想也沒想,一頭就扎進了水里,撲著水就要去扒拉海里的那個人。
但她忘了自己水性也不怎么樣,沒扒拉兩下就差點要沉下去了。絕望關頭,一個人把她用蠻力一把拉扯了出來,浮在了水面上。
“……你找死啊?”
陳俊一抹臉上的水,想也沒想就劈頭蓋臉地大罵。
“你剛才差點淹死了你知道嗎?”
小樹苗看清了對面的陳俊,第一反應也是破口大罵:“你特么沒死啊????”
“你沒死我剛才叫那么多聲,你一聲都不應我啊?搞得我以為你投海自盡了!”
小樹苗此刻也看清楚了,漂在海面上的只是陳俊的衣服而已。他外衣上大概血跡太多了,他就直接把衣服一丟給扔海里了。
還好,人沒事。
她的一顆心忽然就安穩了下來。
陳俊拉著她,一路往她往岸邊上拉扯,邊拉邊說:“你不必來找我,反正我們什么關系都沒有。就算我真死外面了,恐怕也和你沒什么關系。”
小樹苗也不甘示弱,反嘴就說:“怎么沒有關系了?島上就這么幾個人,你死了我不得替你收尸?那也是增加體力活兒啊!”
陳俊回頭,看了她一眼,艱難地咬了咬后槽牙:“……大家好歹認識一場,我要真死了,還不值得你為我掉幾滴眼淚嗎?”
小樹苗抹掉自己臉上的水:“人死不能復生,我會好好往前看的。”
“往前看就是和林疏一起好好過日子是吧?”陳俊忽然就不往岸上拉扯了,而是停下來,壓著一點怒火,“……所以我更不能死了,我要死了,你就真和林疏好好過日子去了。”
小樹苗:喲呵,你看。
陳俊肯定不是“尋短見”類型的。他是攻擊戰斗型的。
“你還要怎么樣?強取豪奪?”她提高音量,讓自己的聲音蓋過海浪聲和風聲,“……但是你別忘了,我和林疏已經領證了,我們是合法夫妻!”
這下陳俊倒是忽然又不說話了。
他和她就這么靜靜漂浮在水里。他抿著唇,良久看著她。
最終他緩慢開口。
“……我已經知道這件事了,你不需要時時刻刻拿出來強調,以此提醒我。”
他又說。
“……我真害怕自己哪天真被你氣死了。”
小樹苗抹掉臉上的雨水,說:“那大概是你心胸太小。”
陳俊輕笑出聲。
他想把她一腦袋給摁進水里,咕咚咕咚像氣球一樣灌水。
但想想,她本來就沒那么聰明了。終究還是有些不舍得。
起起伏伏的水花中,他說。
“……現在我已經落到這個境地了,你可以不氣我了么。”
“……至少現在林疏不在,你可以稍微對我好一點。”他頓了一下,“哪怕好一點點,也可以。”
女孩想都沒想:“你的意思是林疏在的時候,我就可以不拿你當回事兒了嗎?”
陳俊沉默了一秒。
下一刻,他把她一腦袋給摁進了水里。
小樹苗:“……!!!!”
臥槽陳俊你祖宗十八代……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咕咚。
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咕咚。
幾秒后,陳俊放手。
小樹苗像個圓滾滾的氣球一樣浮了上來,畫面充滿漫畫感。
她嗆著水,氣憤極了,表情兇神惡煞。
“陳俊你這個人是不是有毛病啊!!!!!!!!我踏馬——”
陳俊冷靜地伸出一根手指頭,按住她頭頂的正中圓心,然后,往下一戳。
我踏馬——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咕咚。
幾秒后,小樹苗浮了上來。
“現在想好應該怎么回答我了嗎?”陳俊很平靜,看著她,“如果沒有,我可以再送你下去思考思考。”
“你有病吧!!!!”
她抹掉臉上的水,咆哮:“你敢再這么對我一下你試試??我跟你同歸于盡你信不信?”
陳俊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她,給了一個字:“行。”
小樹苗:“……???”
“同歸于盡,聽上去也是一個挺不錯的結尾。”
陳俊苦笑一聲,忽然又成了那個在樹林深處踉踉蹌蹌著孤獨走遠的人。
他忽然一放手,小樹苗就被浪花帶著給沖出去。她“呀”一聲,下意識就抱住了陳俊的手臂。
風浪太大,如果她不抱住陳俊,那可直接就要漂到大海里去了。
陳俊把她攬過來,攬進自己的懷里,然后低低開口。
“如果我放開這塊礁石,我們兩個就會都會浪花卷走。所以,要同歸于盡真的很簡單,”他語氣沙沙的,有點啞,“……只是一念之間而已。”
小樹苗這才發現,原來陳俊的一只手一直都抱著一塊礁石,這也是他們兩人能在風浪中穩住的原因。
“那我們愣在這里干什么啊???”小樹苗咆哮,“還不趕緊上去!在死亡邊緣游走很好遠嗎?”
陳俊低聲:“不。”
“……?”
“我不想。”
他攬住她,下巴蹭著她的肩膀,吐出一聲沙啞的呢喃。
“……回到陸地,你又成別人的了。”
“……?”
他輕笑一聲。
“只有在這里,你才是我的。”
他蹭著她的頸窩許久沒有動,過了一會兒,有一滴很熱的東西滴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小樹苗詫異。
“陳俊……你哭了?”
男人埋著頭,一動不動,只悶聲一句:“沒有。”
“老子才不可能哭。”
小樹苗的情商智商大概都在剛才的水里被“咕咚咕咚”走了。她竟然想都沒想,就義正言辭地反駁。
“你明明就是哭了!”
一副尖子生非要爭出一個正確答案的樣子。
“你看,雨水是涼的,海水是冷的,但剛才有一滴液體,是熱的,我分辨得出來。”她很篤定,然后拋下一句總結,“你就是哭了!”
陳俊:“……”
忽然又很想用一根手指戳住她的腦袋圓心,往下面一按。
男人不要面子的嗎?
他正咬牙切齒在猶豫著要不要動手的時候,忽然聽女孩放軟了語氣,柔聲道。
“喂,你別哭了。”
“或者,我們等你哭完了再上去吧,這樣回到陸地上的時候,這里發生的一切就等同于不存在。”
女孩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發,像是安撫一只小狗。
“不在陸地上發生的事,就等同于沒有發生。此時此刻,我們把這里當做時空的間隙。”
陳俊沙啞地悶笑一聲。
“原來你也有可以‘像個人’的時候。我還以為你只會氣我。”
小樹苗:“畢竟對你滿負虧欠的人是我。雖然我沒說出來,但是……但是我都知道的。”
陳俊:“如果對我愧疚完之后,你就要轉投林疏的懷抱了……那么,我寧愿你對我不要愧疚。”
他聲音很啞,大概是風浪太大了,每一道聲線都在風中發著顫。
“我希望你恨我、惡我。哪怕是覺得我陰魂不散,那也是一種惦記。總好過……對我什么都不剩。”
他說著說著,聲音就更啞了下去。小樹苗發現,男人的眼眶竟然在慢慢地變紅。
她是第一次看到陳俊這樣脆弱的模樣,看得她有些驚奇了。
堅硬如一把冰刃的陳俊,竟然也會有掉淚的那一天嗎?
你會相信一把冷兵器掉淚嗎?
她被攬在他的懷里,聽著他喃語出來的話,好像在風里都帶著易碎的聲線。
她也不知怎么就腦子抽了,回了一句:“那、那好吧,那我就恨你,厭惡你,覺得你陰魂不散……”
“你給我閉嘴!”
陳俊忽然就暴躁了,像一只炸了毛的刺猬。
“誰允許你恨我了?誰允許你厭惡我了?”
“不是你自己說的嗎……”
“你覺得那是老子的初衷嗎?!!”
他忽然俯身,像是報復一樣地咬住她的唇瓣,咬得很用力。
分開的時候,兩人的唇瓣上都沾染了血。
他看著她,神色忽然悲傷。
“我總不能說,我希望你……”
小樹苗一眨不眨看著他:你希望我什么?
“ai”字的那個口型,停留在陳俊的唇齒間許久。
他始終都沒有發聲。
最后,陳俊當著她的面,掉下了一顆清淚。
沒有任何預兆的,那顆淚珠從他眼底墜落,劃下筆直的一道線。
陳俊沒讓這顆淚在自己的臉上留下任何的痕跡。
沒有淚痕,沒有濕潤,什么都沒有,它就這么直直墜下去,迅速在海里化為了一滴水,快得就仿佛它從來都沒有出現過那樣。
某些時候,他連哭都哭得那么堅硬,不給世界留下任何自己曾脆弱過的痕跡。
可小樹苗依舊被眼前的脆弱美感……所震撼住了。她看呆了。
她也明白過來:陳俊可以說世間任何話,但唯獨無法啟齒那句……
我希望你……“愛”我啊。
他也無法向世界承認,他方才說那么多言不由衷的話,只是為了……可以乞求,得到你的愛啊。
她愣愣地伸出了手,但是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應該做什么。
最后,她的手落在了他的眼睛上。
她輕輕地把他的睫毛,一根一根地,梳理著,替他把上面沾濕的淚痕給抹去。
陳俊一動不動,任由她這么做。
等她抽回手的時候,他忽然把她的手指咬住。
咬住之后,一根一根地舔舐,就好像是在回報她替他梳理睫毛時候的恩情。
小樹苗雖然知道此情此景自己說這樣的話非常破壞氣氛,可她還是沒忍住說了——
“你是狗嗎?”
陳俊沒搭理她。
他依舊認認真真舔著她的每一根手指。
等他把每個手指都舔舐完了一遍,他抱住她,額頭抵著額頭,說:“我是狗。”
“你的狗。”
他嗓音很沙,很悲傷。
“所以……你可以不把我拋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