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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晏歌已經走至玄水閣院門,步伐忽然踟躇。
師尊……師尊命他禁足一月。他本就惹了師尊生氣,現在進去,也只會令葉忘奕徒增惱意。
若他乖乖聽話,精進修為之后再前往,師尊會高興一點嗎?
他看了一會兒因沾著承諫長老氣息而頗顯森嚴的院門,轉過身去,拖著一道狹長的影子,與這座院落漸行漸遠。
葉忘奕的禁足令并沒有禁止別人前去探望沈晏歌,第二天,他的住處便被敲響。
“大師兄,你的傷好點了嗎?”門外是一張娟麗明媚的臉。女孩眼帶關切,雙手捧著湯罐舉到他面前,“我燉了金燕大補湯。”
“進來吧。”沈晏歌勾了勾嘴角,讓任楓進了屋。他已經很習慣品嘗小師妹做的各式奇珍,雖然廚藝一直沒什么進步,用料倒一次比一次更講究。在習慣辟谷修仙的玄元宗,怕也就只有任楓愿意花時間在藥膳上了。
他安靜地喝湯,任楓就耐心地坐在對面看著他。她向來很懂分寸,即便大師兄在她面前展露出驚人的、屬于魔道的邪穢氣息,又無故被師尊禁足,但只要大師兄不想告訴她原因,她就沒有開口詢問。
她只問:“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嗎?”
沈晏歌沉吟片刻,倒還真有件事需要任楓幫忙。
“陟阜往南七里,有一萬人骨坑。你能否下到坑底,幫我取被壓在尸骨下的一截殘劍回來?”
萬人骨中埋葬的幾乎都是在上一代魔頭冥無曦劍下慘死之人,光看那漫無盡頭般的尸骨之海,便能想象冥無曦當時有多窮兇極惡,肩上堆積了數不清的孽障。前世沈晏歌因正道各派追殺狼狽逃竄,許久沒有一處安神休憩之地,渾身傷痕累累、窮途末路時,跌入了這處陰森可怖、連鳥獸都不敢靠近的萬人骨,才知曉這段機緣。
他清楚這座尸骨坑看著可怖,其實里頭并不兇險。他在上一世已經很習慣有任楓代他行事;若任楓只是普通的玄元宗師妹,沈晏歌也不會讓她去那種陰森之地,但他見過她追隨自己左右時嗜血殺敵模樣,知她絕非尋常女子。能將一般人嚇得噩夢連連的森森骨林,于她而言與普通石頭無異。
他的小師妹,也當真是個奇人。
任楓聞言果然沒有露出猶豫神色,反而很高興能為沈晏歌做些什么。她彎起眼道:“交給我吧。”
任楓離開后,他的住處竟然還迎來了一位稀客,葉忘奕的師妹,左婉淑。
“慧蘭長老。”沈晏歌略帶驚訝地看著門外的溫婉女子,到底還是將她迎了進來。
左婉淑看他的表情有些奇特,沈晏歌和她交集不多,也并無交好之意,只淡淡道:“不知慧蘭長老難得前來,所為何事?”
畢竟師出同門,左婉淑身上也能見到幾分與葉忘奕相似的凜然氣息,無言看著沈晏歌時,竟讓他生出幾分面對師尊責問時的忐忑。
她終于開口:“你究竟對承諫做了什么?”
沈晏歌眉心微跳,多看了眼左婉淑:“慧蘭長老何出此言,師尊怎么了?”
左婉淑才想問葉忘奕怎么了。
他親自拜訪自己的住處,讓她今后多關照他的大弟子!
從不求人的承諫,竟為一個撿來的弟子向別人彎了腰!
左婉淑聽聞那句請求,原本還為葉忘奕難得造訪而有些欣喜的心驟然下沉,手中的水杯打翻在桌面。
她也算天資聰穎,又與葉忘奕一同修行多年,怎么聽不出這句話代表了什么?
這意味著,葉忘奕自知護不了沈晏歌多久了。
“師兄,”她的情緒變得有些激動,“你要去哪里?”
葉忘奕笑了笑,只說:“我的時間停滯太久,是時候往前邁步了。”
而他口中的前方,是萬丈深淵!
此番話,左婉淑自然不會和沈晏歌說,她深深吸了口氣:“承諫如何,你難道不知道?”
沈晏歌登時從椅子上站起,想要前往壬水閣。
一道劍影橫于身前擋住他的腳步,劍身如柳,通體水光四溢,正是慧蘭長老的靈劍「魅水」。
“承諫給你下的禁足令,還未到一日,你便要破了?”左婉淑冷冷道,“你就是這么聽你師尊的話的?”
沈晏歌咬了咬腮肉,轉身垂頭道:“弟子知錯。請慧蘭長老告訴我,師尊可還好?”
他那晚離去前將一切收拾妥當,雖做得有些過火,卻也絕無傷身的可能。是在他走后又發生了什么嗎?
見他確實不知情,左婉淑也不好再逼問。
“他無恙,只不想見你。”她的話說到一半,卻見眼前方才還沉穩守禮的承諫大弟子呼吸驀地急促起來,一雙眼立時泛起了紅,竟透出幾分邪戾之色。
她不知道,“他不想見你”這五個字,是沈晏歌最難以忍受的惡咒。
見沈晏歌竟有不管不顧要破戒外闖之勢,她匆忙補充道:“但他掛念你,便托我來看看你。”
沈晏歌緩慢回頭,似笑非笑看她一眼,似乎在琢磨她話中究竟有幾分真假。
左婉淑被他看得心頭微跳,只覺沈晏歌處處透著怪異。
他跟葉忘奕之間必定有些什么!
這就是師兄含辛茹苦教出來、到最后都忍不住托人關照的好弟子?!
她勉強用平穩的語氣說道:“我也算看著你長大,你若有什么難處,今后也可告予我知。”
答應了葉忘奕的事,她自會做到。
只是話里行間,忍不住帶上一絲難掩的怒氣。
沈晏歌倒恢復了冷靜,疏離道:“不勞煩慧蘭長老。如果你來便是為了跟我說這個,那么我已經知道了。”
說到這份上已經是明顯的逐客令,左婉淑便也沒有再繼續待下去。
在她離去后,沈晏歌到底受了點影響,念了好幾遍靜心訣方才入定。
他難以忍受自己要從別人口中推測師尊的狀況,尤其對方還是左婉淑。但禁足令是師尊下的,他可以違背與任何人的諾言,唯獨葉忘奕的不行。
他強忍著滿腔掛念,硬生生在屋內撐到一月期滿。
只沒想到葉忘奕竟做得這么絕,說要他禁足一月,便真的一月沒有前來看他一眼。
墨發白衣、皎如玉樹的身影神色匆匆往玄水閣趕去。
重生以來緊趕慢趕的修行,他不是在漫無目的摸索前行,而是踏著前一世用無數鮮血鑄出的道路,日行千里。這一月沉心閉關更將他的氣髓洗煉沉淀,經不同小世界氣運沖刷的神魂徹底融入這具年輕的身體。他不再是剛成年的沈晏歌,而是經歷了一世背叛、又在小世界沉浮數載,背負了所有的魔道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