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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春想認識徐文遠,是在十二歲那年的蘭亭禊事上,至于她和徐文遠之間的事情,說白了也只是出再簡單不過的機緣巧合。
那是個普通的暮春三月,草長鶯飛,歆陽山清水秀,少女和眾多玩伴在水邊嬉戲打鬧,不慎失足跌入水中,所有人嚇得呆若木雞不知所措,唯有一俊俏少年縱身入水,奮力將少女救起……
很俗套的情節罷了,但放到兩個有情人身上,這便成了一段美好緣份的開始。
花春想說的內容,和容蘇明知道的幾乎一模一樣,后者瞇起眼睛從頭聽到尾,最后得出結論道:“或許你并非是真的喜歡徐文遠,他見義勇為救下你,讓你覺得有安全感,這或許正是你爹娘都沒能給你的感覺?!?
這么多年過去,其實花春想也理不清楚那到底是種什么樣的情份了。
以前偶爾午夜夢回,她甚至也會去回想,自己當初被徐文遠從水里救出來時的心動,到底是被意外驚嚇的,還是被徐文遠驚艷的。
容蘇明咧咧嘴角,語氣輕快道:“人和人之間的救命之恩通常存在兩種結果,若救人者條件優秀,那么被救者就是以身相許,若被救者再有些顏色,那一段姻緣就成了,可若是救人者是個歪瓜裂棗,那被救者無論如何也就只有報之以錢財,再許諾做牛做馬客套客套,至于你這個……”
視線移動,將花春想上下打量,容蘇明一臉嫌棄搖頭道:“白瞎了徐文遠那張臉,竟是個如此沒眼光的?!?
“……”花春想挺直腰板,十分不服氣地反駁道:“我怎么了,我也不差的好不好,別說你沒聽過我花六姑娘的大名,不然你也忒孤陋寡聞了些?!?
容昭呵笑:“只無意見聽人說過花家香六姑娘溫良賢淑,琴棋書畫樣樣俱全,不過你覺得我會去打聽一個小孩子品性如何么?”
“……”六姑娘半側過身來,一雙靈動的眸子幽幽盯著眼前人,不示弱地回擊道:“我朝律法保護小孩子,容哥哥叫個小孩子大了肚子,等著吃官司罷。”
容蘇明:“吃官司也是敢作敢當,不像有的人,恨不得樣樣都給自己留條后路,生怕吃虧了似的。”
花春想:“……”抿嘴垂首,沒再像方才那般理直氣壯和人爭論。
默了默,她戳容蘇明胳膊,道:“你說話能不能別老是如此直白?太傷人了,今日若你我易地而處,或許你也會如我這般瞻前顧后,膽小又貪婪。”
容昭點點頭,握住花春想戳自己的那只手,半開玩笑半認真道:“有舍才有得,老祖宗的話可不全是說來逗你玩兒的,你給自己留后路我不反對,甚至我還支持你的某些想法做法,但花家已經把花家香最重要的那塊地折給了我,就算你爺爺再出山,那也挽救不了了。”
“是啊,你說的沒錯,”花春想微微用力,想把手掙出來,結果幾次都沒成功:“你終究也沒有吃虧,幫下我們長房的忙,趁機打劫走花家香賴以發展的種植田,末了還可以落個孩子,不愧是你容蘇明?!?
“過獎,”容蘇明大方道:“既然你喜歡留后路,那你就留著,不過我不會給你走后路的機會,”翻過身平趴到臥榻上,“幫咱捶捶背唄,這些日子連軸轉,后背疼得要命,哦還有后肩頸,多謝。”
“真會使喚人!”花春想在這人后背上捶了一拳。
換來句喟嘆:“就是這力道,舒服?!?
“我出手貴得很,計時收費。”花春想蹬掉鞋子,碎碎念著躋坐到臥榻上給容蘇明捶背。
郵鈞城那一趟大概真的很累人,不到半柱香時間,容蘇明就抱著枕頭趴那兒睡著了。
花春想坐在她身邊,分明覺得心里空落落的,卻又具體說不清楚這到底是種什么樣的感覺。
大概就像方綺夢說的那樣,所有不是為生計而生的煩惱憂愁,都是吃飽了撐出的富貴病。
她總擔心容蘇明休妻,可人家從未表達過類似意思,大抵還是她入世太淺,未經磋磨,脆弱了些,更或者,她只是吃飽了撐的。
像是知道屋里有人在睡似的,青荷在門下輕輕敲門,低低稟告:“夫人,花家好幾位嬸夫人和堂夫人登門來了?!?
“請去前庭花廳稍坐片刻,就說我立刻就去。”花春想柔聲應了,又給熟睡的人掖掖被角。
青荷領命而去,花春想卻坐著沒動。
她心道,容蘇明不過是午后才從郵鈞城回來,這才到家未及一個時辰,花家幾房夫人就扎堆跑了過來,都不想吐槽,自己家估計就連小泊舟都可能還不知道家主回來了,那些人可真是消息靈通啊。
難不成是花家派人盯住了豐豫的總鋪?不然她們是如何得知容昭回來的?
她這般想著,卻也不急著出去,反而是靠在容蘇明身邊閉目養神起來。
時間也不知過去多久,直到青荷被花家太太們催著再來請人,花春想才起身出去。
花家太太們集體演戲什么的,她七八歲跟在祖母花老太太身邊時就開始看了,甚至幾房嬸娘里誰先出場、如何開腔,她都是清清楚楚的。
來到花廳,花春想的一只腳才踏進門檻,里頭就由遠及近傳來四房太太粗噶的聲音,聽起來熱絡親切得有些過分:“春想呦,這邊兩盞茶都消進去了,你可算是舍得出來見四嬸娘嘍,若是再不來,嬸娘都不知道該怎么辦啦!”
花春想心道,瞧這話說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她這個容夫人托了多大的架子呢。
她穩步入內,旋即就被迎接上來的四嬸娘托住了手腕,她躲不開,順勢福了福禮,眉開眼笑道:“長輩們上門探望,春想怎敢怠慢,只是近來貪睡,一下子就困著了,嬸娘見諒啊?!?
這位花四太太原本是花四爺的如夫人,花四爺元配去世后,她因為有個兒子而被抬為繼室正妻,一些正經太太們說不出做不來的場面,她反而信手拈來。
她是個自來熟,絲毫不把自己當外人,反倒是拉著花春想邁步往花廳里頭走去:“瞧你說的哪里話,你是這容家的當家主母,該是事務繁巨忙不開身的,我們幾個老東西閑來無事至此瞧瞧你,若耽誤你手里的事情,或者礙著了你肚子里這個小金豆睡覺,那可就真真是嬸娘的不是啦?!?
花春想被拉進花廳,被花四太太按在了當家主椅上,既無力反抗,便干脆接嘴道:“四嬸說的是,幸虧小金豆今日安分,萬若如何,待她阿大知道,定是饒不了我的?!?
花四太太臉上的笑容僵硬片刻,正不知該如何搭話,那邊的花六太太放下茶盞,夾槍帶棒道:“小春想玩笑了不是,你肚子里住的可是容家主的嫡長,你正該是威火得勢的時候,你四嬸素來嗓門兒大,膽子卻很小,特別不經嚇的,你莫嚇壞她才是。”
“如此?!被ù合攵似鸩璞K,慢半拍般恍然道:“幾位嬸嬸、堂嫂,大家都莫干坐著,吃茶啊,都是鋪子里收來的新茶,你們嘗嘗如何?!?
在場的太太們為等花春想早已吃了一肚子茶水了,被花春想如此客氣招待,只好再苦著臉執盞嘗茶,嘗罷還得評價幾句好茶。
花春想和她娘花齡直來直去的大炮性格不一樣,她穩妥溫和,周全隱忍,看起來像只可愛且無害的小奶狗,偶爾還會主動露出柔軟的肚皮跟你玩耍,卻也會在你不注意的時候冷不丁露出犬牙咬你一口。
猝不及防,讓你避無可避。
花二太太終于忍不住,重重咳了一聲,道:“話說回來,春想,我們幾個也是有事才尋來你這里的,老三家的,你說是不是?”
“???”花三太太似乎沒想到自己會被點名,錯愕片刻才回過神來,忙不迭應答道:“啊是也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