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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卓是在倫敦的馬路上撿到叢暮的。他剛結(jié)束一場收購談判,正坐在車后座閉目養(yǎng)神,突然司機一個急剎,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說,先生,我好像撞倒人了。
司機下車去查看,等了半晌還不見回來,祁卓不耐煩的從車里出去,于是看見了躺在車輪下的叢暮。
祁卓皺著眉打量他————亞洲男孩,年級很小,也許還沒成年,漂亮卻頹喪,像被碾碎在地里的紅玫瑰。
小玫瑰呆愣愣的睜著眼睛看天,對周圍的一切充耳不聞。
后來祁卓跟叢暮說,他之所以一反常態(tài)插手叢暮的事,是因為他在那雙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每天都能在鏡子里看到的眼神,想死,卻必須要活著,充斥著空洞,無望和自我厭棄的眼神。
他跟叢暮說,我們是一類人。
祁卓確實救了他,他把叢暮丟給自己名下的私人醫(yī)院,治療他額頭上裂開的傷口,長時間神經(jīng)性的痙攣,和他壞掉的手。
叢暮對他說:“我沒有錢可以還你?!?
祁卓從病房里的沙發(fā)上站起身,整理高定西裝的下擺,拿起立在一邊的手杖走到病床前,居高臨下的說:“沒關(guān)系,只要你努力死在我后面,就不用你還錢?!?
叢暮是感激他的,如果沒有祁卓,不要說治病和上學(xué),也許他早已經(jīng)孤獨的死在英倫。他是不怕死的,但是他答應(yīng)了叢安新好好活著,所以他還不能死。
他出院后住進了祁卓的城堡,城堡大且冷清,即使是同一屋檐下兩個人也不能總是碰面。祁卓雖然富有,但極度厭惡與人接觸,所以城堡里并沒有長住的仆人。他是富貴少爺,但竟然日日自己下廚打掃,有時做多了的飯菜留在廚房,叢暮看到就會知道這是留給他的。他不想白吃白喝,于是時常拖著右手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務(wù)。祁卓注意到了,更加不允許外人進入城堡。
轉(zhuǎn)機發(fā)生在一個夏天的夜晚,叢暮在樓上被玻璃破碎的聲音驚醒,他跑到樓下去,看見醉醺醺的祁卓正瘋狂地把肉眼可見的一切東西毀掉。鎏金玻璃花瓶碎在地上,劃破了他的手,歐式餐椅的四條腿斷了三條,橫尸在壁爐里,電視機上破了一個大洞,罪魁禍?zhǔn)资遣鑾咨系挠袷杈?。而祁卓雙眼通紅,額上青筋爆出,如果不是他不練武功,叢暮會以為他已經(jīng)走火入魔。
叢暮感到驚訝,他試著叫了祁卓一聲。
但是他接著就暗道不好,祁卓像是餓了很久終于發(fā)現(xiàn)獵物的猛獸,那雙赤紅的眼睛直勾勾的捕捉到了叢暮。
接著是一場亂戰(zhàn),結(jié)束后兩人都掛了彩,氣喘吁吁的坐在地上將打斗中扯爛的衣服攏好。祁卓已經(jīng)清醒過來了,看著躺在地上的手杖,自嘲地笑了笑。
叢暮精疲力竭的靠在墻上,他傷的比祁卓還要重一些,但這已經(jīng)是他一開始就條件反射的將祁卓的手杖踹到一邊的結(jié)果了,如果祁卓能夠行動自如,照他剛才那種不要命的架勢,也許自己已經(jīng)被打死了。
整個一樓只在玄關(guān)處開了一盞壁燈,照在墻根上只有一點微弱的暖光,叢暮借著這點光去看祁卓。男人伸著一條長腿坐在地上,頭往后仰靠在墻上,微微閉了眼睛喘息,纖長的睫毛像是蝴蝶的翅膀。
“你……沒事吧,”叢暮問,“你的腿……”
祁卓睜開眼,看著他。
叢暮很誠懇的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扔掉你的手杖,只是你剛才朝我沖過來,我有點,有點嚇壞了。”在他的觀念里,任何利用對方的缺陷達成攻擊的行為都令人不齒,只是祁卓剛才來勢洶洶的樣子令他在一瞬間想起了王一諾的保鏢拿著鋼管沖過來的場景,這個場景在他腦海里上演過太多遍,有時候從夢中驚醒他會有一刻鐘的時間驚駭不能動,這是他的噩夢。
“你做的對,”祁卓說,他聲音低啞,帶著微弱的酒氣,“不然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法說話了?!?
明明叢暮是挨揍的那一個,但是他看祁卓的樣子,不知怎么,竟然覺得他很可憐:“你現(xiàn)在還想揍人嗎?”他小心翼翼地問。
“不了,”祁卓說,“我太累了?!?
叢暮挪挪屁股把祁卓的手杖撿回來,又蹭到他身邊去坐著—他剛才被男人搗了一拳肚子,一動就肺葉疼。
“你打架挺厲害的?!彼z絲哈哈地說。
祁卓好像笑了一下:“是嗎?其實我挨揍更厲害?!?
叢暮以為他是在開玩笑,然而祁卓向來冷漠且古怪,開玩笑這個詞本身不會出現(xiàn)在他身上,何況他現(xiàn)下的語氣根本殊無笑意。
然而祁卓似乎確實醉了,竟然有了一些奇怪的傾訴欲,他睨了叢暮一眼:“你不問誰敢揍我?”
叢暮順著他問:“誰敢揍你?”
于是叢暮知道了祁卓的秘密。
祁卓的父親是世襲爵位的英國貴族,母親是富可敵國的中國商人的女兒,兩人奉子成婚,也許婚前有過短暫風(fēng)花雪月,但也架不住婚后一地雞毛。男人是個有狂躁癥的風(fēng)流浪子,情人一地還有暴力傾向,然而長了一副天生好皮相。
祁卓的母親對他父親的皮相簡直入了迷,男人做什么她都可以忍,包括他對他們的兒子實施暴力。她不肯保護自己的兒子,甚至為這種暴力拍手叫好————祁卓的腿就是被男人當(dāng)著他母親的面打斷的,后來沒有及時治療,留下終身殘疾。
他怨恨他的父親,也怨恨他的母親,直到十五歲,他父母搭乘私人飛機墜海,他才終于活得像個人一樣。
可是慢慢的,他發(fā)現(xiàn)自己也有狂躁癥傾向。不僅如此,他厭惡一切接近他的生物,無法忍受任何人的觸碰。這是一種病,他知道,他不想活的像那個男人一樣,所以這些年間看了很多心理醫(yī)生,他想自救,然而沒有任何起色。
認識叢暮的時候他已經(jīng)有大半年沒有看過醫(yī)生了,他已經(jīng)自我放棄,相信自己總有一天會變成像他父親一樣的瘋狗。
叢暮很長時間沒說話,他覺得論說比慘,可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可轉(zhuǎn)而又想,祁卓這種背景深不可測的大富商,總不可能是想在深夜孤獨寂寞時找個人傾訴苦悶,他知道了他的秘密,多半會在天明被殺人滅口。
于是叢暮把自己的秘密也跟祁卓說了。
其實他沒想到自己能記得那么清楚,包括他第一次跟景云臻約會時,男人穿的西裝上有很不明顯的祥云狀暗紋,他那天沒打領(lǐng)帶,露出一小片平直的鎖骨,包括他冬天下了晚自習(xí)在學(xué)校門口等車去接景云臻時,黑暗中車開過時地上會在車燈的照耀下升騰起霧一樣的塵埃,包括他最后一次見到叢安新時,他含著淚要他好好活著時抖動的雙唇。
他強迫自己不去想起,但其實忘不掉。
黑暗中兩個人都沒有安慰對方,他們像兩只舔舐傷口的獨獸,避開了人群和陽光,在布滿苔蘚的洞穴里相依為命。他們不需要得到平靜,得到希望,得到愛,只要有一個人陪,他們就能跌跌撞撞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