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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奴回到皇宮,是從麻袋里像牲口一樣倒出來的。
他跌在地上,立刻跪好,甚至沒有抬頭。
這里并非春日殿,而是一個有些冷落的小院。院落內有一個壓水井,沒有水井洞,可能是怕他跳下去。一株榕樹便占據了小半個院落,剩下的地方只夠三五個人站立而已。地上的宮磚似乎剛剛才清理干凈,雜草雖無,但宮磚的裂隙依舊明顯。院落之中有一個小屋,屋內是一個一進的小房間,房內軟塌小幾,還算溫馨,但比春日殿不知差了幾千里。
他認得這個地方,皇宮西南角有一些空出來的冷宮,專門用于關押有罪的妃嬪和宮人。
他的身周圍了兩個一言不發的暗衛,有人提過來一桶水,從他頭頂澆了下去,算是洗凈。
獨孤景銘姍姍來遲,還是那身黑色的玄椅,多坐在一旁的紫檀椅上。月奴見他進來,低頭叩了首,沒有君王降旨,頭都沒有抬起來。
“你知道行禮了?還真是新奇。”獨孤景銘覺得訝異心下覺得這番出宮居然不是什么壞事。他托著下巴看跪在面前的人,用腳尖點了點面前干凈些的地面。
月奴恭敬的爬了過來。
很溫順,比想象的還要溫順。
“說罷,跑這一趟,有什么感想么?”獨孤景銘端了杯茶,悠悠哉哉的詢問。月奴沒有抬頭,口閉不言,只是搖了搖頭。
“抬頭看朕。”君王發話,他終于抬了頭,那張蒼白的臉上唇色殷紅,一雙眼睛里全是血絲,不知是疲倦還是哭的。
可能是哭的。
他眼角和鼻頭都紅的厲害,當真梨花帶雨天可憐見。
獨孤景銘用茶杯擋著自己一半的臉,覺得月奴這個樣子嬌憨的有趣,又問他:“你不是想跑出去當公子爺么?現在還想嗎?”
“不、不想。”他終于開了口,拼命的搖頭。
獨孤景銘語重心長似的開口,循循善誘的教導自己這個不成器不懂事的哥哥:“你真是嬌慣久了,連我大鄴律令都忘了。淫奴那一卷,除了無人相陪之淫奴視為無主,你還知道有什么嗎?”
他還是搖頭。
獨孤景銘招招手,身后的暗衛遞來一本薄薄的小冊子,他煞有介事的念道:“一、淫奴形同牲畜,可通買賣,盜竊淫奴著,除等價賠償之外,罰銀一百兩。二、淫奴名需登記,凡買賣、配種、降生、老死,皆需上報官府。若無歸屬之淫奴,充入軍中或沒入官妓營內。也就是說,若你真的跑了出去,就算沒人抓起來,官府也得拖你去當軍妓,別以為那地方跟禁軍營一樣,邊塞苦寒,你這細皮嫩肉的經不起。”
獨孤景銘說罷,看著月奴的表情。
倒是更悲泣了些。
他繼續念道:“不過第三條倒是能保你一命,三,不可無故殺死淫奴,一經發現,罰其身價二成充公。你若是發賣,怎么也得賣到一萬兩,兩千兩白銀,的確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賠的出去的。”
他說完,笑了一聲,抬起腳,碰了碰月奴可憐兮兮的臉。
這回月奴沒有躲,甚至沒有露出一絲厭惡的表情,反而在他的腳上蹭了蹭。
像是一只乖貓。
“剩下的倒是簡單,你更應該背下來。第四。”他繼續念道:“淫奴傷主者,車裂;第五,淫奴殺主者,凌遲;第六,淫奴盜竊者,鞭一百,充軍。第七,淫奴以下犯上,鞭一百,杖六十。第八,淫奴自許通奸,斬;第九……”
他頓了一下,將冊子扔在月奴面前:“淫奴逃跑,犬刑。”
頁冊在他面前翻動,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極為驚恐的抬起頭,看著高高在上含笑的獨孤景銘。
那是帝王。
生殺予奪,天子一怒血濺千里的帝王。
他只是一個淫奴。
“幸好那人把你收了。若是按律送官,你先盜我的簪子賣人,又趁機逃跑,得先鞭一百,再拉去喂狗。”獨孤景銘放下腳,雙手支在膝蓋上,俯身看他:“你覺得怎么樣?”
他臉色發白,只是微微的搖頭。
“現在知道主人對你好了?”獨孤景銘看著他。
月奴忙點點頭:“知道。”
他張嘴蠕噎著,想問阿吉是不是能逃過一劫。
但壓了下來。
現在不是問的時候。
他已然學乖了。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不讓你長點記性你是真要把命送在外頭。這微蟬院以后你就住著,非召不得出,雖然算是冷宮,但對你淫奴之身來說也算是恩典。至于這本律令,一條條全背下來,免得哪天死了都不知道。”獨孤景銘不知是抱怨還是心疼,低幽幽的嘆了口氣,對旁邊人道:“把溫繡喊來,按律罰吧。”
他站起了身,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也別下手太狠,長長記性就算了,想來他以后也不會那么笨。”
獨孤景銘走了。
月奴只看見了他衣袍上繡著的暗線云紋,當真考究。
暗衛跟著魚貫而出,他赤身裸體的跪著,似乎并不需要衣裳這種東西,他的眼睛有些茫然的盯著面前翻動的紙頁,一條條一律律寫的全是怎么罰,紙頁右下角上的紅章,上頭刻著的是:大鄴律。
律法、等級、身份。
若他前二十年自以為是太子,能端坐在臺上接受萬人叩拜,如今知曉自己是淫奴,為什么不能受萬人踐踏?
他起初只是不服,雖知道這種不服毫無道理。
可如今連不服的勇氣都沒有了。
思緒萬千,只看見一襲藍衫走來,不用看,他便知道是溫繡。
溫繡在旁邊站了稍許,看見他死死的盯著那份大鄴律,也不知道從何開啟話題,便問道:“你認字?”